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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風,并不冷寒,他卻覺得心里不是滋味。風中柳絮飄飛,像急了那日飄飛的雪,那日他站在雪中等她歸來,她從頭到尾未轉頭看他一眼,任由他手里的紅梅染雪,也只看到了她自己手里的梅花。
彼此他不知道,母親尋他要告訴他新嫁娘的身份,也要告誡他從此后不能在輕易沉淪。
可是有什么關系呢,當時的他想的不過是從頭到尾,小立恨因誰?心字已成灰。
熙嘉九年三月,陳府。
陸八娘等到華燈初上,對著一旁的綠衣道,“他不會來了,歇了吧,莫等了。”
綠衣強笑道,“小姐,姑爺一定是有事耽擱了,要不,我們給姑爺留著門……”
綠衣未說完的話在她家小姐平靜的注視下自動消音。她手腳麻利的熄燈關門,悄然離去。小姐夜里不習慣丫鬟貼身伺候,她們一般夜里就宿在下人自己的房里。
綠衣躺在自己的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她家小姐入府已經快半年,可姑爺初了新婚時那三天宿在新房,過后從不主動親近她家小姐。姑爺陳松在大營經常晚歸,就借著公務繁忙的借口輕易不踏入小姐的屋子。小姐一幅已經習慣了夜夜獨守的樣子,讓綠衣暗中心疼。
白日偶爾會看到小姐和姑爺兩人在人前恩愛,可又有誰知道夜里人后她們二人各不相干的狀況?就算知道,下人們也不敢亂說,大夫人治家極嚴,她裝作不知道不插手的事情,誰敢過問。
只苦了小姐,日子不好過。夫妻兩人這樣井水不犯河水的,小姐何時才能熬到頭?
綠衣這邊為自家小姐擔心輾轉,那邊她家小姐對此并不知情。
陸八娘從未想過會被指婚陳府。婚后的日子不好過,但陳府也沒虧待她。每日里等到一定時間,就自去入睡,從不多想別的。
只今夜,不知怎的,她有些睡不著。聽到房門外有些輕微的響動,干脆起身披上大氅,只身出了房門。
一出門,就碰觸到陳松在寒夜中那雙顯得孤寂的眼睛。他手里不知怎么抓著幾只孤零零的梅花。陸八娘心頭一顫,好似摸到了對自己一向冷淡的相公心內的那點隱秘的念想。
她淡淡一笑,對著陳松道,“沒想到夫君趁夜回來,天色已晚,不若早些安置吧,妾身告退。”
走了幾步,想到什么,回頭對著陳松道,“送夫君句話,梅花風骨雖好,還需膽瓶才能活,不然折了護不好也是種罪過。”不再理會身后陳松怪異的神色,起身進了房門。
陳松在疑惑他夫人是不是看出了不對,就見消失的夫人再次出現。她手里拿著剛尋到的一只膽瓶,伸手遞給他。在他愣愣的接住后,就收回手去。然后陳松就看到自己的夫人掩了房門,干脆利落的把六少爺他關在了門外。
六少爺看著妻子遞給他的花瓶,那是個長頸大腹,形同懸膽的花瓶。花瓶上有著淡淡的紋路,莫名的覺得熟悉。
驀然想到這膽瓶跟當年他在雪夜中見到的那個膽瓶貌似同出一處。想到妻子娘家,不由得一笑,果然是個聰穎的女子。罷了,那點子念想都被枕邊人識破,還被嬌妻點撥,再不清醒還待到何時?
把梅花插入膽瓶,放在了房門外,他起身去了書房,今夜繼續睡書房吧。
次日,丫鬟們看到房外的紅梅,來詢問夫人,夫人在丫鬟們的詢問聲中,淡然道,“把那紅梅膽瓶放在窗下吧。記得開一條縫隙給它,太嬌弱的梅花活不成。”
這日晚間,陳松早早回家,進了八娘的房中。
他看到窗下的紅梅,苦澀的一笑,對八娘道,“夫人這又是何必呢?”
微微的晚風透過窗戶的縫隙,輕輕地吹拂著膽瓶中的梅花,梅花微微搖曳著,在風中帶著股別樣的風情。
“夫君可知,我愛護這梅花的心意跟夫君的心情是一樣的。”陸八娘依然笑盈盈的對著陳松道,
“只這梅花終歸不是我等能左右命運的,又何必辜負她的一番好意?”
陳松看著自己妻子良久,終于道,“我明白夫人的苦心了。”
當夜陳松就歇在了陸八娘房中。
此后二十年,直到他離世,都未再碰過除了妻子以外的任何女子。
陳松死在征戰南疆的戰場上,他死后,他夫人為他安排后事。放入他棺木的是那只她用了很多年的膽瓶,兒女不解的詢問母親,陸八娘也只說,這是她和陳松都希望守護的東西。
此后又十年,八娘因病離世,她去之前,曾給兒女留下遺言,說是也要在棺木中放入一只同樣的膽瓶。她還說到時才好憑著膽瓶跟他們父親一起跟故人相見。
她一生為陳松生育三子二女,小女更是嫁到了杜府,成為當朝貴妃親弟弟的兒媳婦。
她的喪事,很是隆重,杜家、陸家兩家本家分支分別來人祭拜。甚至深宮中的淑嘉貴妃聽聞她逝去的消息,也很是傷心了一場,并派了三皇子代替她前來吊唁。
三皇子來時,手里端著一只插著梅花的膽瓶,沒有人知道深宮中的貴妃為何在這個表姐的喪禮上送上了紅梅。只陸八娘的兒女隱約猜到,那位故人怕是就是當朝的貴妃,父親母親一生致死都在牽掛的故人。
猶記當年稚齡,那個女子在雪中為人尋梅;猶記當年雪夜,那個男子在街角為人送梅;猶記當年房門外,那個女子遞給了那個男子一個長頸大腹的懸膽花瓶;猶記當年,急雪乍翻香閣絮,輕風吹到膽瓶梅
☆、第1章 花開猶似十年前
“娘娘,三皇子一人在殿外,想見您。”司槿跪在女子床前低聲道。在床上倚著大靠枕,著淡色衣裙的女子輕拍嬰兒的手一重,她身邊的嬰孩因為疼痛,哇的一聲哭了出來,聲音響亮,倒是把女子愣神的注意力拉了回來。
女子低頭看著嬰孩因為使勁哭泣而憋得通紅的小臉,那小臉上的委屈真真切切。嘆氣一聲伸手抱起了嬰孩,輕輕晃動,嬰孩在她的懷抱中哭聲小了,女子俯身放下他,騰出一只手輕點孩子的小鼻子,不由得笑道,“小混蛋,這脾氣也不知像了誰?這么一丁點大,就知道哭著撒嬌。”
說完,低頭親上無齒小兒的額頭。她髻上的珠流蘇隨著她的身體小幅度的搖擺,晃到嬰孩的小臉上,這些微癢癢得搔動,好似使得嬰孩不高興,手舞足蹈的啊啊抗議。女子不由得噗呲一笑,抬手拔下了頭上的珠釵,用手握著尖端,拿釵上垂下的流蘇撓著小孩兒的臉和脖頸,小孩兒急的抬手去抓,母子兩倒是處的怡然自得。
司槿抬頭小心翼翼的看著自己主子跟小皇子互動,不由得想到殿外還在苦苦等候求見自己母親的三皇子。同樣都是兒子,小兒子就是寶,大兒子就如草芥么?見慣了自家娘娘說一不二的大宮女跪在地上一聲不吭,心里卻為三皇子殿下抱不平。
只她心里這不平好沒默念完,就聽到女子淡然的聲音,“叫寶霞準備遙兒愛吃的,畫屏在房內擺上屏風,你親自去迎他進來吧。”一連串命令出口,女子依然在閑適的逗弄著嬰孩,可司槿莫名的覺得殿內有一股威壓外放,連小皇子咿咿呀呀的聲音都在那股威壓下乖乖靜音。
她心頭一顫,勉力維持著道了聲諾,對殿內左右立著的臉色發白的小宮女不著聲色的點頭后起身,自去殿外請三皇子入內。內殿里的小宮女在司槿出殿后,也忙不迭得跟著司槿退出殿外,領命而去。
不一會兒,又有大宮女畫屏領著若干小宮女入內殿,一行人麻利的在床邊擺上了遠山映荷的屏風。
屏風前又擺放了桌椅和茶點,仔細看桌上的茶點,并不是很多,只有梅花栗子糕,八珍糕兩樣糕點,糕點旁是一盞盛放在透明玻璃盞中的羊乳。畫屏打量了下茶點并無差錯,進入屏風跟女子低聲回話。
“讓他進來吧,另外派人去皇子所跟入畫知會一聲。”女子抬手按了下眉心,對畫屏吩咐。
“奴婢親自去跟入畫姑姑說。娘娘放心,保證不讓姑姑她擔心。”畫屏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