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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節用力睜大眼睛,咬牙將眼淚硬生生憋了回去,極小聲地說道:“我可以不要皇后之位?!?
劉協一怔。曹節伸出雙手一把攀住他的脖子,將他拉低回自己枕邊,唇湊在他耳廓輕聲道:“我可以不要皇后之位,也可以不欺負你的皇后,只要你答應我——答應幫我把曹家人全部除掉?!?
劉協大驚,微微偏過臉來看著她眼睛。
她是真誠的,波光漣漣的黑眼睛里,燃著真誠的復仇之火。
“曹家人……你是說……”他問。
“曹家所有人,曹操、卞夫人、曹丕……必要的話,可以包括我?!彼稹]有任何猶豫。
“你才十六歲,你什么惡都還沒來得及作。”他皺眉。
“已經夠漫長了?!彼f。
“很苦嗎?”他問。
她嘴唇咬了咬,終究沒有答。
他苦笑,嘆道:“也是。若能答出來,就不是苦了。”
她的話,把他的心牽扯著振了一下,就像她的手牽著他衣擺振的那一下。
他終究心軟,說道:“我的后妃,都是困在此處的可憐人。只要你不欺負她們,我一定會盡我所能對你好。不會再像剛才那樣粗魯地對你。至于曹家……說實話,若是十三年前,你能有如此想法,我求之不得;但如今,我已不想再生禍亂。‘周公’代‘成王’治理天下,沒有什么不好。你的父侯,我不知他待你如何,但他確實愛民如子。如今北方一統,戰亂平息,法政寬仁,百姓得以休養生息,魏公居功甚偉。換成是我,我沒有那樣的本事。而若魏公果真死了,我手下并無能掌軍權的忠臣,到時誰能穩住北方政局?不過令北方重新陷入四分五裂,各地又冒出一個個擁兵自重的董卓罷了?!?
曹節冷笑道:“好一個仁慈之君……你留著他,他現在已經是魏公,下一步或許就是魏王,再下一步,就是你的位置。到那時你還留著他?”
“為什么不?”
曹節像是聽了一個天底下最荒謬的笑話,被噎得欲駁他都不知該從何駁起。半晌,嘲諷道:“你既然如此愛天下人,我也是天下人之一,那你是不是也該顧惜我。我飛入籠中,難道就為了和一個你這樣的人,困在這里,混吃等死?”
“我說了,你隨時可以悔婚。剛剛雖然弄疼了你,但并沒有……”
“我也說了,我沒有退路。”曹節道:“況且,被天子原封不動退回,你讓我如何在天下人面前自處?就算再嫁,又能嫁個什么好人家?這一局,我哪怕下錯了注,也只能賭到底。”
劉協看著她,看著這個瘦削的女孩,從她堅定的目光里,讀出她的內心不可動搖。
他嘆了口氣,輕聲說道:“十三年前,車騎將軍、國丈董承,聯合將軍王子服、長水校尉種輯、議郎吳碩,密謀殺害魏公,事泄,全部身死族滅。當時貴人董氏,懷著我的骨肉,也……終未幸免。”他或多或少還對她存著一點防備,沒有將衣帶詔說出來。這是他自保的習慣。董承事敗后拼死毀掉衣帶詔,才保住了他的命,他必須珍重謹慎。
曹節問:“你沒有給董氏報仇。”
他搖頭:“托魏公之福,我本就不剩什么親信。所能倚賴者,唯有國丈,國丈一死,我連自保的能力都沒有,何談報仇。你該知道,這么多年我沒有再對魏公動手,不只是不想,亦是不能?!?
“你愛董貴人嗎?”
他頓了一頓,說道:“如果上下嘴唇一碰說出那個字也算作是愛的話,愛?!?
“同是男人,你比我二哥誠實?!辈芄澪⒊暗匦πΑ?
劉協有些疑惑,做妹妹的為何會以這種輕蔑的口吻評論兄長的男女情/事,但曹節沒有容他細想,問他:“如果父侯殺了皇后,你愿為皇后報仇嗎?!?
“皇后自我登基前便已經相隨左右,素來膽小怕事,與前朝從無糾葛,你不要將她牽扯進來。”
曹節抓著他的衣領,將他拉近,再拉近,近到兩人眼睫幾乎交觸,她眼睛直望進他眼底:“不是我要把她牽扯進來,而是從她進宮的那一刻起,早就注定被牽扯;而從父侯決定送我進宮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成了一塊等著被踢開的絆腳石。你若想保全她,就跟我合作。我可以在父侯面前盡量為她說話,保住她還有她膝下兩個皇子的性命?!?
他說:“對魏公動手,幾無勝算,一旦失敗,不只是我,滿宮都要為你陪葬,皇后和皇兒自然難以幸免。我不想任何人再因我而死了。”
“你放心,我不是董氏,沒有那么粗蠢。我是曹家人,曹家人對付曹家人,自有曹家人的一套辦法。”曹節道:“你不用與前朝聯絡,不用動刀槍,不用動兵馬,只要按我所說,給某個人榮耀和賞賜就夠了。剩下的事,你交給我。你我所謀,絕不會泄露。”曹節說著,臉上綻放出一個甜美的笑容。若換一個場合,大概能令世間任何男子意動神搖。
劉協感到胸口一窒,不知是因她美得驚心動魄,還是因她笑得令他生畏。
他望著她,久久沒有說話,算是一種謹慎的默許。
“一涉及皇后,你怎么就不做‘仁君’了。”她半帶戲謔,半含苦笑。
“我已經什么都沒有了,只有皇后。”
“可我真羨慕你呀。”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