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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思嘉覺得他很可愛，抬起頭，和也在笑的伊九伊對視了。伊九伊很自然地低下頭，繼續(xù)用筷子挑起芥末。他挪開視線，卻又不由得看回來。

女朋友。

好神奇。

左思嘉至今感到神奇。他有女朋友了。這一次的更確切，更真實(shí)，就在他身邊，有體溫，能夠?qū)σ暎螂娫捘苈?lián)系得上，不會突然消失掉，會對他說話，甚至，他說話時，她也會擺出傾聽的姿態(tài)。他暫時還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喜歡她，但偶爾，沒有理由才印證密碼正確。

她發(fā)覺他在看她。左思嘉也沒有避開，反倒把酒杯向她推了推。

“喝得完嗎？”他說。

“味道有點(diǎn)沖。”她掩住了嘴巴。這是店主自己釀的酒，她有點(diǎn)喝不慣。

左思嘉一言不發(fā)，不拖泥帶水，將她那杯也仰頭飲盡。

店主又嚷嚷起來，說：“哥哥，過來照顧你弟弟呀。把你弟弟帶走，吵著客人吃飯了。”

緊接著，那個大孩子就不情不愿地也走了過來。伊九伊連忙說“沒關(guān)系”。于是，兩個孩子都在他們旁邊坐下了，繼續(xù)做著手工。

左思嘉問店主：“你家是兩個兒子？”

“還有一個妹妹，她外婆在帶呢。”店主說，“等長大了，家里更熱鬧。”

“有兄弟姐妹很好啊。”

店主忙完了，還是繼續(xù)催促大孩子把小孩子帶下去：“坐那里容易摔。”

大孩子準(zhǔn)備去抱弟弟，但又由左思嘉代勞了。伊九伊也站起身，幫忙拿了桌上的橘子和蠟燭。

他們倆坐到后面的桌子上去，幫小朋友做橘子燈。伊九伊把橘子剝開，左思嘉用膠水把蠟燭底粘進(jìn)去。大人的手比孩子的更靈巧，完成起來也更簡單。一邊做，兩個人一邊說話。

左思嘉說：“我從小就很想要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也行，只要能陪我玩。”

伊九伊問：“你沒有朋友嗎？”

左思嘉很平淡地回答：“會和鄰居家的孩子玩。”

做完橘子燈，小朋友又搬出來了卡紙做風(fēng)車，還拿了鐵絲和塑料繩出來，等一下要一起扎蜻蜓。

連伊九伊都說了：“你這是攢了幾天的手工作業(yè)啊？”

但是，他們剛好也沒別的事干，晚餐吃得早，肚子也填飽了，權(quán)當(dāng)打發(fā)時間。

左思嘉一邊看手工書，一邊往折成蜻蜓形狀的鋼絲上纏線。伊九伊在折千紙鶴。兩個小孩也在疊彩色的卡紙，時不時地交換膠水或剪刀。

左思嘉說了一些自己小時候的事，零零碎碎，簡簡單單的。像是一段很渺茫的、光線有些過于明亮的記憶。

他說：“我小時候住在爺爺家，經(jīng)常找人玩。一個人太無聊了。我家樓上是一個讀高中的哥哥，他家有一架鋼琴。有時候我去找他，他會拿單詞卡片給我背。我也去樓下，樓下家里是一對姐妹。我還經(jīng)常去院子里玩，隔壁棟很多小孩都會來，你認(rèn)識陳橋吧？他就在里面。有一次，他從六級臺階上跳下來，磕斷了牙。”

伊九伊斷斷續(xù)續(xù)地聽著，有熟悉的名字，有能隱約對上號的人。

她能想象得到他的影子。一個膽子有點(diǎn)小的、乖巧的小男孩，家里不缺錢，但和不熟悉的爺爺奶奶擠在單位發(fā)的老房子里。他喜歡跟伙伴們一起玩，追跑打鬧，渾身臟兮兮地回家。

他家的老人文化水平都很高，他卻不喜歡學(xué)習(xí)，只愛玩。左思嘉上課打瞌睡，看書看不進(jìn)，總覺得字全都像蚯蚓一樣扭動。

這些不是左思嘉說的。

伊九伊是從夏郁青那里聽說的。夏郁青說了很多很多，比左思嘉提到的多得多。她說他去樓上高中生的家里彈鋼琴，本來只是玩，可幾次后，也不知道中間發(fā)生了什么，給高中生做藝術(shù)輔導(dǎo)的音大教授專程登門拜訪，告訴他的爺爺奶奶，他想收左思嘉做學(xué)生。

左思嘉家開始傳出琴聲。他奶奶是老師，雖然不懂音樂，但在教育上很專業(yè)。爺爺也是性格正派的退伍軍人。他們在去世前照顧他很久。

左思嘉一直都練習(xí)得很刻苦，也不再下樓玩。小伙伴們從樓下叫他的名字，拿石頭扔他家的窗戶，結(jié)果被左思嘉的爺爺臭罵一頓，批評教育，一個一個送回家。

左思嘉坐在鋼琴凳上，透過玻璃，看到朋友們像野鴨一樣嘎嘎叫著被趕走。

夏郁青的姐姐夏郁凌是參加競賽拿獎，靠自主招生綜合評價的大學(xué)生，還拿獎學(xué)金。大人們絕大多數(shù)都喜歡她，連帶著妹妹夏郁青也討人喜歡。她們都是被特許進(jìn)他們家的。

想到這里時，一種奇怪的感覺飛快地掠過。伊九伊把折好的卡紙放下，看著左思嘉把蜻蜓做完。

吃過飯以后，他們走出店外。路邊有攤販在煮甜甜的、加了雞蛋做的米酒，他們買了兩紙杯，熱騰騰的，拿在手里，邊走邊吃。

到海邊散步。盡管只是傍晚，天色陰沉沉的，沙灘細(xì)軟，走過的地方都會留下腳印。

左思嘉把米酒喝完了。伊九伊接過去，替他拿著空杯子，和自己的一起去扔掉。垃圾桶離得很遠(yuǎn)，不是海濱浴場，沒有扔垃圾的地方很正常。

他說：“我去吧。”

她拒絕了：“剛好我去抽支煙。”

在這里抽也行。左思嘉本來想說的，但伊九伊走得很快。

她走到混凝土砌成的地面上，都快到停車場了，才扔掉垃圾，步行回去。

等她回去的時候，左思嘉就站在海邊，雙手插在口袋里，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一個人孤孤單單的，灰暗的影子落到本來就灰暗的地面上，幾乎消失不見。她想到一個詞，“形影相吊”。

伊九伊不急著走近，默默站立在遠(yuǎn)處，所做的僅僅只是看他，看他的背影，看他的影子，看他在凝望的海。他在等什么東西？那里有什么吸引他？

地面上有一串腳印，是左思嘉剛才留下的。她踩上去，然后，沒有什么理由地踩著他的腳印，走到他身后。左思嘉聽到聲響，轉(zhuǎn)過身來，她恰好撞到他身上。伊九伊不受控地往后仰，被左思嘉拉住了。

他說“你在干什么”，她只笑，不知不覺，兩雙手都握在了一起。他們窸窸窣窣地笑著。左思嘉低下頭，像要行吻手禮似的，托著她的手起來，用臉貼住她的手背。因?yàn)樗趧樱淖齑竭€是碰到了她指背。

他說：“你沒抽煙？”

她知道他在做什么了，原來是聞她指間的香煙味。她按捺著心動，對上他微微發(fā)亮的眼睛，彎起嘴角：“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