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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哥哥還會說笑,手一指要我們坐,毫無血色的臉上仍是笑著。
孝顏推我坐在床沿,又給胤禛搬了個繡墩就走了。我拉過搭在被子外的手想要撫摸,偏偏用足了力道覺不出疼。
他還是笑,對著我笑,對著胤禛笑,嘴一張,我的淚差點掉下來。
“是何國宗去的么?”
胤禛將繡墩挪到床頭,半彎了身子與他平視,點頭應道:“是,已然去了,放心?!?
男人間是這樣吧,沒有千言萬語,眼神交匯,足矣。
他的狀況比我以為的要好,說了幾句仍是會累,半闔著眼眸像是睡了,過一會又努力睜開對著我說:“回吧,你在這兒我沒法睡。”
我不敢委屈,小聲回嘴,“我沒出聲。”
“沒出聲也睡不了,先回去,趕明兒個我去看你?!?
點頭起身,余光掃見胤禛在他肩頭拍了拍,就像平日分別時,沒甚兩樣。
偌大的親王府一片寂靜,行來往去的下人恍如未見,徑直出了府門。
胤禛握著我的手幾乎揉到骨頭,我看著簾子外的街景匆匆倒退,馬蹄、車輪、揚鞭聲混成一股。從未有此一刻,我渴望回到最初,未曾來到這里之前。如果可以,我不遇到胤禛,如果可以,我們活在上一世,如果……可以。
沒有那么多的如果,展笑意是胤禛的皇后,展笑言是他的柱石賢弟,近四十年光景哪里揮得去,更由不得重來。
他不悔,我便不悔。
欠他的,融入骨血,我們還有下輩子,下下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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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兩日,胤禛想要安排胤祥到園子里靜養,他沒見過他的執拗,見著了才知道。
我家哥哥平日里萬事皆好,且由著旁人樂呵,如今病倒了才知道任性,天王老子也沒轍。
我心里念著,又不敢去打擾,恐他心里受不住,我也受不住。見時,我們都笑,身子好時更是,聊上一會兒往日時光,談不到將來。兄妹兩世,誰還不知道誰,彼此強忍著不讓對方看到心傷。
人活著,就圖一樂,且活一日笑一日,難道哭么。
孝顏也是,我沒見她哭過,我們都不能,當著胤祥的面更不能,不能給他添堵,不能讓他更擔心。
胤禛感嘆沒見過我們這樣的兄妹,是啊,他的兄弟爭來搶去一輩子,姐妹更是遠嫁他鄉,誰有工夫親親熱熱閑話家常,那是尋常百姓家的生活,皇家不興這一套。
胤禛問我要不要去怡親王府住一陣子,難得他這般體諒,我卻拒絕了。胤祥還沒到不行的時候,真不行了,他也不想見我守在身邊日日難過。得了閑,我去看他,等他身子好些了他來看我,我能等的。
果真,他就來了,天氣漸暖的時候進了宮。往日高頭大馬,或是端坐轎中,現如今……來了就好。
頭一回,他偎在暖閣的軟榻上,兄弟倆半躺半臥著下棋,偶爾說上一句,好似平日。提起朝政頭頭是道,就跟每日親臨似的。偶爾來了興致他還會抽一袋,好似閑躺在自家炕頭,難得的恣意。
胤禛見他如此,稍許放了心,臨走前仍是囑咐好好將養。胤祥咧著嘴樂,應了聲好,慢悠悠穿行于宮道,偶爾駐足,仰面看向枝頭嫩芽,邁開腳步繼續前行。他的腿腳斷不如往年,行得愈慢,我們倆遠遠看著,紅墻金瓦間孑然一身。
時光最是無情,向來不等人。
花都開好了,還未見起色,卻總是隔上十數日便進宮一回。
我數著日子靜待,不再去他府里,等著他來。
☆、329.帝后之爭
胤祥的狀況不好,二月的親耕禮未能前往,往年總要去的。但凡能堅持,斷不會留在府中。
太醫院使的意思我懂,以藥延年,回天乏術。
哪里還有年呢,他的時間怕是要按天來計了,于我或孝顏便是以時,以分,以秒。
孝顏從沒向我問及此事,她的心里大抵也清楚,無須再問。我與她所糾結的不是胤祥何時離我們而去,只盼著他在的時候少受些病痛折磨。
夏之初,花未全凋,蔥郁之景更顯怡人。趁他覺得稍許好些,我們陪伴著坐在門前,微風吹過煞是舒爽,心情都隨之放松。
我們圍坐在一起,如同當年自家小院,不知是誰起了個頭,話起當年,一發不可收。
胤祥很好,躺在搖椅中仰望湛藍天空,許久都未覺著累,掌心里搭著孝顏的手,握了一把,對視而笑。
起身欲離,吱呀一聲院門開了,弘暉和弘晚一前一后邁進來,打過招呼徑直走向我身后。
府里難得熱鬧,叔侄三人竟小酌起來,聊的話題遠比我們兩個女人多。
暮色籠罩,院里掌了燈,酒香淺縈下頗有幾分遠離朝堂的錯覺,舒適閑逸得仿佛能再過一輩子。
由冬至夏,幾乎未曾哭過,當下情境,眼眶倏的就熱了。
悄悄拉開院門才走了幾步,被弘暉自身后喚住。
“有日子不見,額娘可是清瘦了。舅舅這病不是一日兩日便能得好的,額娘還得寬心。晚來天涼,還要注意自個兒身子才是。”
他的手扶在我臂上,不松不緊握著,伏低了面孔探看的樣子尤其像他阿瑪。也不等我回話,又道:“額娘離宮數日也當回去看看,若是實在放心不下,兒子留下替額娘照顧舅舅,可好?過兩日,您再過來?!?
兄弟幾個中他與胤祥該是最為親近,那些年的漂泊歲月舅甥情分自與旁人不同,但這種事哪里是能由他替我的。
只是……他說得也對。當日我能留住于此是胤禛的體恤,一句話沒說自己回了宮。如今半月將過,是他要我回去么?若是,這話兒不該由弘晚來提么?
兒子們大了,各有家室,雖不住在一處,倒比幼時更形親近,我該欣慰??伤麄冇H兄熱弟的手足情深,終歸是皇家子孫,規矩禮制長于心,這種時候也是要來勸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