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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行修正端坐在美人榻上,低頭翻看著兵書。
蘇嬋垂下頭,微微一福,“見過將軍。”
“過來。”
蘇嬋站在原地不動。
高行修放下兵書,望著她,“怎么了?”
他看著那裊裊婷婷站著的身影,目光在她低垂的小臉上打了個轉(zhuǎn),淡淡道,“今日送到你家的那兩個人,可還滿意?”
蘇嬋不動聲色地捏了捏手心,躊躇了一下心緒,終于還是鼓起了勇氣,緩緩道,“民女多謝將軍的出手相助,但是……還請將軍以后不要這樣了。”
高行修定定看她,手指下意識敲擊著小幾。
他像是意識到了什么,緩緩蹙起了眉,面色有些沉,“怎么?”
“將軍日理萬機(jī),還不忘替我們考慮,民女自是十分感激將軍。但是將軍此舉,令民女實在有些不安。”蘇嬋始終垂著頭,緩緩道,“……與李家的糾葛,是我與阿爹之間的事,是蘇家的家事,我們自己能夠處理好,不敢……勞煩將軍費心。”
高行修定定看著她,面色有些不虞,“我沒有想錯的話……你現(xiàn)在的意思是在說我,多管閑事?”
蘇嬋于是將頭埋的更低,閉了閉眼,硬著頭皮道,“……民女不是這個意思。”
“你自己能處理好?”高行修冷笑,語氣不屑,“你的處理,就是不痛不癢地說上幾句重話,再將人全須全尾地放回去,是這個意思嗎?”
“蘇嬋,你知道你的這個舉動叫做什么嗎?”他從美人榻起身,頎長身姿緩緩走到她面前,俯身看她。
“叫做不識好歹。”
蘇嬋難堪地咬了咬唇,不動聲色地往后退了一步。
“在新兵營里,你知道那些兵卒最喜歡拿捏什么樣的人嗎?”他長身俯下,冷冷盯著她逃退的神色,眸中冷電如刺,“就是你和你爹這樣的,任人輕浮,任人欺辱,欺負(fù)了也不敢反擊的軟柿子。”
蘇嬋面色愈加難看起來。
“你知道他們通常都是什么下場嗎?要么成為戰(zhàn)場上沖在最前面的炮灰,死的最快;要么就是只配在后勤里當(dāng)個雜務(wù),一輩子都出不了頭。我以為上一次黃四的教訓(xùn)已經(jīng)讓你很明白了,看來這種如蛆附骨的滋味讓你很享受,你是半點記性也沒長啊。”
蘇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對待一些人,就該用一些非常的手段,不給他們點致命的顏色瞧瞧,他們又怎么會乖乖地夾起尾巴做人……不過看你這幅樣子,就算我把她們提到你面前讓你殺,你也絕對下不去手……”高行修冷冷評價道,“婦人之仁,難堪大用……難怪你們父女一直在西里抬不起頭來,像你們這樣的,底子彎了,就算別人再怎么幫你,也永遠(yuǎn)硬氣不起來。”
聽著他毫不留情的話語,蘇嬋鼻子一酸,心中又委屈又悲憤。
她垂下頭去,恨聲道,“是……像我和阿爹這樣的軟柿子,活該被人欺負(fù)……”
高行修頓住話語,沉沉睨著她。
蘇嬋閉著眼睛,始終不去看他,聲音夾著點點哭腔,“我們本就是本本份份的農(nóng)戶,從來過得就是安安穩(wěn)穩(wěn)的日子,我們從不想與人爭,也不會與人爭,難道真的如將軍所說,是不是一定要提起刀來殺人,才是將軍口中所說的給人以顏色?”
“我們沒有見過什么世面,沒有將軍這樣大的本事,就算是真的殺了人,手上沾上了血,也會一輩子寢食難安……”她語氣委屈又不屈,帶著質(zhì)問的意味,“是,我們是沒本事,難道只有像將軍那樣,把得罪自己的人全部殺了個遍,才叫硬氣,就會被人所看得起了嗎?”
高行修蹙眉凝著她,抿唇不語。
蘇嬋白了白臉色,如夢初醒,心中涌出慌張和后悔,她跪了下去,“……對不起,是民女失言。”
高行修面沉如水,頓了頓,冷冷道,“起來。”
蘇嬋跪地不起,將頭埋入臂彎,聲音聽上去悶悶的,“……民女失言,請將軍責(zé)罰。”
高行修長身直立,冷冷看她跪著的樣子,只覺得氣血上涌,他盯著她半晌,良久,從牙縫里冷冷吐出幾個字,“你愛跪就跪著。”
黑夜完全的降臨了,像濃墨暈染天際,迅速地蔓延開,蘇嬋獨自跪在地面上,不知道跪了多久,耳邊只有窗外風(fēng)吹樹葉的聲音,寂靜地聽不到一絲人聲。
她后悔了,她不該直接說出這樣莽撞又無禮的話。不管怎么樣高行修都是出于好意,她不能就這樣拂了他的意思。可是為什么一面對完李家,又一看到他,她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言語。
她又想到李懷玉那凄楚的目光,心中錐心一般的痛。
她后怕地閉上了眼,感受著從窗外爬進(jìn)來的層層黑暗與寒冷。
阿爹如今還在躺著,還需要有人照顧,她今后還有很多事有求于他,她怎么能夠?qū)λf這樣的話……她真不該。
或許她已經(jīng)惹惱了他,就算他之前真的幫了自己很多,但是以后,也不會有了。
她無助又凄楚,置身在黑暗中,感受著無邊的寒冷將她包裹。
不知道跪了多久,恍惚中,一雙黑靴緩緩出現(xiàn)在眼底,她抬起頭。
冷峻的男人蹲在眼前,皺著眉頭看她。
她心中泛起一陣苦楚與酸澀,怔怔看著他,不知不覺間淚眼朦朧。
高行修蹙起劍眉,抿唇不語,大手挽起她的腿彎,將她輕輕抱了起來。
她偎在他懷中,小臉埋在他的玄衣中,無人看見她此刻的表情,讓她的聲音此刻聽上去有些發(fā)悶。一聲若有似無的輕音泄了出來,如同蚊蠅。
“對不起……”
高行修停了一停,低頭凝她。
她秋眸含水,眼角發(fā)紅,濕潤的羽睫輕顫著,像是一翅美麗又易碎的蝴蝶。
濕潤的淚浸潤了他的衣襟,像是帶著灼燒人心的溫度,他心中一蕩,胸中盤桓的火氣煙消云散。
他嘆氣,近乎呢喃,“別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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