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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嬋不看他,閉著眼悲痛欲絕,默默流著淚。
“我要回去……”她發出細弱蚊蚋的哭腔,哀求道,“求求你……放我回去吧……”
高行修劍眉擰起,死死盯著她,緩緩道,“怎么?看到了不該看的,嚇到你了。”
蘇嬋閉著眼,死死閉著嘴,只是無聲地、無望地流淚。
“覺得我是一個劊子手,一個魔鬼?”他平靜問她。
“別逼我了……”她捂住臉,將肩膀慢慢蜷縮起來,“能不能不要再逼我了……”
“我逼你?”高行修怒極反笑,“你看看你自己現在的樣子!”
“你知不知道,那些人都被感染了瘟疫,我不殺他,明天他們就會感染更多的人,就會有更多的人死!”
看著蘇嬋將自己蜷縮起來,緊閉眼不說話,似在無聲抗拒著他的一切。高行修頓了頓,冷笑一聲,“說白了,你和那些滿口假仁假義的文官一樣。”
“武將在外面浴血拼殺,文官卻只知在朝堂爾虞我詐,表面義憤填膺,兩袖清風,結果貪墨誣陷的是他們,為了那點蠅頭利益,淹田決堤、與山匪蛇鼠一窩的也是他們!若沒有他們這么做,哪還有這么多無家可歸的難民!一群虛偽、自私的蠱蟲,他們手上沾著的血,哪點不比我們的少!”
“你覺得我是惡鬼,我是怪物,可你知不知道,我若不殺人,那你們這些人的命,還護得住嗎?”
蘇嬋一動不動,將身體圍在安全的屏障內。那凄厲的呼救和血腥的場面仿佛歷歷在眼前,那人就這樣跪在她面前,極盡卑微與哀求,臨死前那不可置信的不甘與怨恨,她一遍遍回想著他最后的眼神,無言以對。
事到如今,她覺得與高行修已經沒有什么好說的了,她也根本不想張嘴說話。她只是覺得累,身心俱疲。
一連三天,她開始斷食斷水。
如同一朵逐漸枯萎的花,她在營帳中逐漸形銷骨立,一副再無人生念想的樣子。
高行修氣極,將她拽去了傷兵營。
她的手臂驚人的纖細,仿佛一個用力就會折斷。他控制力道將她放好,語氣不虞,“好好看看!”
那些支離破碎的傷兵鋪陳在她眼前,一切像是成為了極慢的慢動作,他們有的缺胳膊少了腿,有的面目瘡痍,有的渾身包著紗布,里面一大片的觸目驚心,并不比那一天蘇嬋看到的那群難民的慘狀強。他們的臉上流露著殘酷又麻木的表情,安靜又了無生機地活動著,一排一排地排隊打著飯。
高行修看著呆住的蘇嬋,冷聲道,“你以為你與他們有什么不同?生與死而已,不過是一眨眼的事情罷了。戰場上刀劍無眼,多少人為此喪命,你知不知道多活下一人,就有可能會多殺一個敵人,多贏一份戰機。而你這樣的人,為了一點小事就要去尋死覓活,他們用命換來保護的,難道就是你這種人?”
他死死凝著她,就如同看到她的心里去,話語字字冰冷如刀,“你若是真的想死,本將軍可以幫你。很快,就一刀而已。”
“就像當初的黃四一樣。”
第28章 第 28 章
◎可不是讓你跑的◎
蘇嬋土生土長在西里, 安安穩穩活了十七年,經歷過最傷心的事便是阿娘死去,最可怕的事不過是黃四在她面前差點被殺。
她從來沒有想到過今后的際遇會是現在這樣。
就像當初的黃四一樣……
黃四那張觸目驚心的臉又浮現了出來。那個寂靜深夜,若不是她出手阻攔, 高行修絕對會毫不留情地殺了他。黃四最后還是不明不白地死了, 成親之日那只出現的斷手, 如今高行修這稀松平淡的話, 一切的真相都昭然若揭。他還是把他殺了, 無論是出于什么原因。
原來這就是他的生活……殺戮對他而言如同喝水吃飯一般平常。她怎么能夠可笑的擔心,一個黃四會對他造成多大的影響。
蘇嬋怔怔看著眼前的傷兵。
他們安靜又木訥地做著自己的事,仿佛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就算是她站在這里,也未曾拋向她一眼。殘破又駭人的身體令她心驚,里面竟然還有十幾歲模樣的少年。
西里也征過兵, 她知道這些, 都是有些家里窮得沒辦法了, 才會將家里的壯丁或者孩子去充兵,只為了得到那幾兩軍餉。她沒有見過戰爭,也想象不到其中的殘酷, 可是如今看到他們身上一道道的傷痕,一條條的斷肢,她仿佛能夠想象到鋪天蓋地的箭矢,震耳欲聾的炮火,夾雜著硝煙與兵戈的戰場……她又想起那日被亂箭射死的難民,這些密密麻麻的聲音糅雜在一起, 凄厲的叫聲如同疾風呼號, 而她一人孤零零置身在漩渦之中, 腳下踩著濃稠的死亡……
這是一個她從來不曾想象也不曾接觸過的世界。她以為西里的一寸天地就足矣,她為什么要踏入這樣的世界里來。到底是為什么。她想不通。
“想活?還是想死?”高行修冷酷的聲音自身后響起,如同最后一擊審判的重錘。
“回答我!”
蘇嬋猛地顫了顫肩膀,死死盯著眼前的一切,幡然醒悟,潮熱漸漸迷蒙了視線。
“……不想死……”
她咬著牙,淚水奪眶而出,“……我不想死!”
此時此刻她才無比清楚地意識到,面對死亡時,自己原來是這樣的懦弱和膽怯。她的崩潰和無能在它的面前是那么不值一提。
她心緒終于崩裂,恍惚著視線,慢慢向后栽倒下去,下一刻被納入一個堅實的懷抱。
高行修托住她的腰身,俯視她哭的難以自控的一張臉,冷峻的臉龐沒有什么表情,依然叫人看不懂情緒,她沒有聽到他的聲音帶了一絲別樣的柔。
“不想死,那以后就好好活著。”
一個引子便能輕易令人哭泣,但哭泣往往并不只是因為一件事。一旦哭了出來,這些天所有的難受和憋屈都得以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蘇嬋已經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她悲痛欲絕。
高行修單臂抱著她,將她帶回營帳。
行軍御下,周圍全是血氣方剛的糙老爺們,他一貫強橫慣了,說出口的話不自覺就帶著幾分命令,幾分冷硬。遇到不服管教的反骨,第一時間便想去鎮壓馴服。他其實還想說更重的話,但她實在是哭的太傷心,他從來沒見過她哭的這樣傷心過。他只能將怒氣壓下,一路緘默無語。
不過她難得偃旗息鼓,一路乖順地伏在他的臂彎,沒有任何反抗和推拒,這讓他難得得了一絲慰藉。
掀起帳子,他行走在帳內,將她放到了床上。
“將軍……”那女人卻在火上澆油,發出細弱蚊蚋的哭腔,“這里不是我待的地方,求求你……放我回去吧……”
高行修頓時怒火又沖到了頭頂,死死睨著她,從齒縫里緩緩吐出幾個字,“想都別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