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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是傷心糊涂了,她竟然忘記了高行修早已經好了胳膊,能夠自己端藥了。她坐在他身邊又喂起了他來。
高行修任由她喂他,一動不動盯著她看。
感受到面前略顯灼熱的目光,蘇嬋垂著羽睫,微微避開他的視線。
她始終有些怕他。雖然自己是救了他沒錯,但男人的目光很冷很薄,有的時候眼中流光一瞬而過,流露出像狼一樣的狠厲,像是帶著實質的冰棱子。西里民風淳樸,她自小到大接觸的都是溫和友善的鄰里鄰鄉(xiāng),還從未見過像他這般冷冰冰的人,就算是狠毒無賴的地莽,也沒他這般令人心生畏懼。
心里的不適感越來越強烈。強忍著給他喂完了藥,蘇嬋放下碗,也許是大青的離世讓她生了些不知名的底氣,她低下頭,有些惱地開口,“你一直盯著我看做什么?”
“你看起來氣色不太好,怎么了?”高行修聲音很平緩。他在明知故問。
他知道,大青今早死去,她定是十分傷心難過,悄悄一個人哭了的。
蘇嬋愣了愣,雖仍是低著頭,卻勉強笑了一笑,“……沒事。”
“哭了?”
輕緩的兩個字,仿佛帶著關切的意味。蘇嬋眼眸晃了一晃,瑩潤翻涌,眼底莫名哀慟。
“節(jié)哀。”高行修淡淡道,“萬物終有一死,你我都不例外。何況是一只狗。”
他這是在……安慰她?
蘇嬋怔了怔,抬起眼瞧他。
他沉俊的臉定定看她,劍眉星目,濃墨頓點,眸光沉肅且清篤。蘇嬋從救下他那一刻就知道,男人長得很是清貴俊美。她突然覺得在他原來的地方,應該會有很多女郎傾慕于他。
或許是他的目光讓她得到了一絲安慰,她彎彎了唇,對他輕輕一笑,真誠道,“謝謝。”
。
蘇嬋下午去了繡坊,臨去之前,她帶上了那把傘。
一把秀雅的傘,拿在手中并不算沉,她卻莫名覺得沉甸甸。這里面仿佛有什么東西困住了她,令她有些鄭重且步履沉重,而她一旦再將它送回去,可能會再次回歸到空落落。
她坐在繡房里穿針引線,艷麗的嫁衣恍惚了她的眼,冰冷的觸感延伸出一絲華麗的錯覺,那把傘就孤零零地立在一角,與那件嫁衣漸漸蔓延出一片,成為一片氤氳的紅。
做完了工,蘇嬋又去了那一天避雨的檐下。
這里是李懷玉借給她傘的地方。她站在檐下,數(shù)著頭頂一片片的黛瓦,看著迎風飄舞的墻柳,看著落日余暉,沒有人比她更熟悉這個地方。李懷玉不會知道,在很久之前,她曾經就是這樣悄悄地躲在這片角落里,目送著雋秀的少年郎背著書袋日日走在青石階上。
她幼年喪母,家中只有阿爹相依為命,而他是天上的云,是西里鎮(zhèn)最為出色的公子。她從未奢想過與他一起并肩而行站在陽光下,只是這樣在一處遠遠地看上一眼,她便已經很知足。
嫁衣是美的,但是不屬于她,和這把雨傘一樣。都不屬于她。
“你在等我嗎?”
李懷玉背著書袋,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后,清俊的眉目因為染上了驚喜,而多了些璀璨的神采。
蘇嬋轉頭看向他的時候,檐外垂柳依依,仿佛跨越了很多時光,他的容顏眉眼依稀未變,但是已經背著書袋從少年成長為了青衫落拓的青年。
“李公子。”她禮貌又疏離地點頭,將傘放到他的手里,“傘,還給你。”
李懷玉只是接住,并沒有在意那把傘,他只是看著她,“阿嬋,你是特意在這里等我的嗎?”
蘇嬋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問了一句,“公子,明年就要參加秋闈了吧。”
“我祝公子早日登科,榜上有名。”然后找一個美麗賢良的夫人,平步青云,順遂一生。
她笑了笑,“物歸原主。公子,我走了。”
落日西沉,家家戶戶開始飄起炊煙,垂柳翩躚飛舞,像是美人在梳洗如云的長發(fā)。蘇嬋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面容淡然如水,如同悲傷又平靜的湖面。
“阿嬋,你為什么總是對我這么冷淡。”男人微垂下眉眼,語氣有些低落,“你很討厭我嗎?”
蘇嬋反反復復回想李懷玉當時的神情和語氣。一遍又一遍。
不。她怎么會討厭他。
他不會明白的,她只是太喜歡。喜歡到不敢去靠近。
就像那把雨傘,被她小心翼翼地珍重待之,她從沒有占為已有的打算。但是它至少為自己擋過一片雨。
蘇嬋孤零零走在垂柳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神色有些茫然。她還沒有意識到危險將至。背后的影子悄悄多出來了一個,是黃四跟在了她的身后,面目猙獰地朝她撲了過來。
。
高行修滿打滿算消失了幾天,軍中應該不會有什么騷亂,但是那個想要置他于死地的人,可就不一定坐得住了。
他身上的傷基本好了,早就能夠自由活動,但他并不著急回營。軍中一切有周奉年在,他很放心。而且都過去了這么多天,士兵們還沒有找到這個地方來,說明這個地方夠隱蔽,如此風口浪尖,他正好有一個抽身而退的機會。以前敵在暗,他在明,如今雙方顛倒了位置,他索性躲在這里,等待著那個人下一步的動作,再伺機而動。
高行修身份特殊,當然不能暴露身份。日落之時行人稀少,他一個人踽踽獨行在一片寂靜的楊柳地,抬手放走了信鴿。
他給周奉年傳話,在信中說自己一切都好。他這么做,不僅是讓周奉年知道他還活著,更是借這只信鴿,也一并讓那個人知道,他還活著。
想必過不了過久,朝廷的鐵騎就會踏到這里,打破這里的寧靜。這個小鎮(zhèn)離墜崖之地很有些遠,真不知道那個嬌嬌弱弱的姑娘是怎么把他一步步背回來的。
他想起她蒼白又哀慟的笑,臨出門時那黯淡的神色,從小到大沒受過什么波折的人,一點小事就能夠將她打擊的如此失魂落魄。她那脆弱又無用的情感……他微微冷笑。
他沒有想到想著一個人的時候,那人真的能夠出現(xiàn)在眼前。山下那伶仃走在路上的裊裊身影,神色落寞,安安靜靜,不是蘇嬋又是誰。
高行修長腿頓了頓,想要轉身而去的腳步換了方向,向著山下的垂柳地一步步走下去。
然后他看到有一個人比他更早一步地沖到了蘇嬋身邊,面色猙獰,笑聲邪惡,一把將她拖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