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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娘一口氣跑到王維面前,才仰著頭回道:“阿翁說要這里置辦個莊子,帶我過來看看。”
王維道:“這里的風光確實不錯。”
三娘關心地問:“老師你什么時候過來的?”
王維耐心答道:“正巧剛到這邊沒多久,用過飯后到處看看。”
他母親在嵩山潛心禮佛,他也曾經在嵩山這邊長住過一段時間,所以回到嵩山便分外感慨,忍不住獨自出來看看周圍那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致。
聽聞王維會暫住在嵩山這邊,三娘積極詢問他現在住哪兒。
王維道:“在東溪一帶,不過住處還沒有收拾好,今晚暫且住在一個朋友那兒,他也住在東溪那邊。”
三娘便跑回去央著她祖父買東溪那邊的莊子。
郭家祖父自是依了她的意。
一行人除了蕭衡這個駙馬都尉都是無官無職的閑人,交游起來倒是沒犯什么忌諱,所以等郭家祖父定好買哪個莊子以后便一同去了王維那個朋友的別業。
王維這個朋友叫李頎,也是個詩人。
早些年李頎曾考過進士,后來當了好些年的縣尉,一直沒機會升遷,便決定歸隱山林。
可見有的人到基層去是為了履歷好看,有的人到基層去就是扎根基層、深入到群眾中去——最后全家都變成當地群眾,為當地人口增長貢獻自己的一份力量。
碰上那些個心存傲氣、不靠俸祿養家糊口的家伙,那當然是二話不說掛冠而去。
李頎就是棄官隱居大部隊中的一員。
他少年時家里可有錢了,這處嵩山大別業就是他家祖產之一。
雖然其余祖產早已被他敗光了,可剩下這一星半點已經足夠他不為五斗米折腰。
得知來的是王維收的學生和駙馬蕭衡父子倆,李頎笑著命人張羅酒宴招待客人,還去請借住在他家的一位琴師朋友出來彈琴助興。
李頎吩咐負責跑腿的小廝:“就說今兒好酒管夠,他一定愿意過來。”
郭家祖父在旁聽見“好酒管夠”幾個字,當即來了勁頭:“看來今晚我們得叨擾一宿了,喝醉了可回不了洛陽。”
李頎本身就很愛交朋友(當初他那些祖產就是交朋友揮霍沒的),聞言朗笑著說道:“你要走,我還不樂意放你們走,今晚誰沒喝醉往后再有好酒可不帶他了。”
第56章
大唐不管文人還是武將, 鮮少有不愛喝酒的。
哪怕是王維這種受母親影響終日修禪的“居士”,那也是勸人喝酒的一把好手,比如他那句有名的“勸君更盡一杯酒, 西出陽關無故人”,就是給人送行時寫的勸酒詩。
唯獨三娘和蕭戡兩個小孩兒對此不太感興趣,離她們上次到莊子上玩耍已經是一個多月前的事了, 難得到了嵩山腳下,他倆自然又開始遍地撒野。
要不是繞梁眼疾手快地攔著,蕭戡差點就用他的小劍去捅草叢里藏著的蜂窩。
既然不讓捅,兩個小不點就蹲在那兒遠遠地看蜂窩, 有蜜蜂回巢她們也不動, 就那么眼也不眨地觀察了半天。
也不知到底在觀察什么。
光是這么東玩玩西看看,竟也叫他們玩到了日落時分。
眼看快開席了, 郭幼明出來把他倆撈回去吃吃喝喝。
三娘這才注意到席上多了個人, 是個三四十歲的落拓中年人,他穿著一身粗布衣裳, 通身沒半件東西是貴重的, 坐在席間卻怡然自得,仿佛自己也是遍身錦衣似的。
這應當便是李頎那位琴師朋友了。
李頎、王維都是好琴之人,酒過三巡便請對方彈奏一曲。
三娘悄悄跑到王維身邊,小聲問王維此人是誰,這才曉得此人名為董庭蘭,在家中排行老大, 所以朋友們都喊他“董大”。
董庭蘭少時不事生產,到處拜訪擅琴之人相互切磋, 但凡知道誰家有琴譜便死皮賴臉央著別人給他看看。
這種一心撲在琴技上的結果就是他人到中年依然家徒四壁、窮途潦倒,路上沒錢了甚至直接當乞丐, 偏他自己一點都不在意,依然我行我素地沉浸在自己的音樂世界里。
說話間,董庭蘭已經撫上了底下人送來的琴。
三娘當即坐直了身體,不再湊到王維那邊說小話。
都是朋友相聚,席上沒那么多講究,董庭蘭隨手試了幾個音,便開始彈奏他最擅長的《胡笳》曲。
董庭蘭所彈的《胡笳》曲雖名為“胡笳”,實際上卻是琴曲。
董庭蘭今日便是彈奏《胡笳十八拍》,琴音婉轉哀切,如泣如訴,叫人仿佛置身于茫茫塞外,聽見了那頗具胡人風情的胡笳聲。
這琴曲起源于漢末時期的蔡文姬,講的是她既想早日歸家又舍不下自己孩子的矛盾心情,無數文人墨客曾為之唏噓。
三娘向來是很容易共情的,聽這曲子聽得鼻頭酸酸。
等到一曲罷,她才問王維這叫什么曲子。
王維如實相告。
三娘一聽“蔡文姬”就想起來了,那是東漢末年有名的才女。
漢末天下大亂,諸侯各自為戰,北方各族見你們自己打來打去,時不時就趁你內亂過境燒殺擄掠一番。
蔡文姬便是那時候被匈奴當做戰利品擄走、與匈奴左賢王生下二子,直至十二載后才被曹操派人重金贖回大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