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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坐在案前的嵇煬已換做了他人模樣,一襲領(lǐng)口繡著鳳羽暗紋的白衣,氣質(zhì)倏然起了變化,少了三分疏離,面容亦是一眼就覷得出的溫和明凈,他清清朗朗地說道:“城主不必費心,南某有些家事,欲與家姊約與此地匯合,并不多加叨擾。”
作為城主的宮裝女子有些顫抖,身子躬得更低了:“莫非、莫非南芳主也會駕臨敝城?”
嵇煬垂眸道:“家姊素來率性恣意,與龍主之婚約遲遲不定,想來三五日內(nèi)不會如期與南某匯合,城主倒是不必特意安排。”
城主立即喜氣洋洋道:“南芳主愿與辰洲聯(lián)姻,乃是千古未有之大喜,聽說最近逸谷先生也有喜事?若當(dāng)真如此,那倒是雙喜臨門了。”
此言一出,琴師的聲音卻又柔上三分:“南某心儀之人不喜張揚,已在信中告知家姊,待家姊完婚,南某便會去迎娶之。”
南某……南芳主……
南顏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奇異的感覺,也不知為何,她聽見嵇煬此刻的聲音,就覺得莫名親切。
但很快,她發(fā)現(xiàn)自己就不受控制地渾身顫抖起來,似要拼命往嵇煬的方向掙動,口中似乎急急地想要說些什么,卻又拼死咬緊牙關(guān)。
“誒,看呀,那銀鮫妖物流淚了。”周圍終于有人把關(guān)注點挪到她身上。
周圍看守的修士手腳并用爬上來,不停在鐵籠子里貪婪地抓著些什么。
“這可是鮫人的泣珠呀!一顆值一座城!”城主大喜,“逸谷先生一來,這妖物便泣下寶珠,當(dāng)真是喜事!”
南顏看向嵇煬,此刻他半垂著眼,目光無神,顯然暫時被黃泉鏡控制,真正和那琴師一樣暫時雙目失明。
聽見周圍的喧囂歡呼聲,嵇煬面上剛剛還喜悅而親切的神情漸漸淡了三分,抬手輕拂,納靈力為弦,道:“來之前聽好友說過,近來有海妖在附近作亂傷人,如今落得此地步,也算一償它之罪愆。只是天地有靈,南某愿一獻(xiàn)拙藝,送它無苦無痛而終,還望諸位莫要活取其丹。”
修士殺妖天經(jīng)地義,他只是厭惡修士以殺造樂,而能做到的,也只是讓這妖物安樂上路。
“活取銀鮫珠,可多一層寶光呢……”有修士嘀咕不已,但誰也沒敢當(dāng)面提出異議。
也有旁邊的修士道:“這逸谷先生什么都好,就是太過仁善了,對魔修也手下留情,從不傷性命,和他那殺名艷名均天下無雙的姐姐簡直不像是一個娘胎出來的。”
“本就不是一個娘胎出來的,是一個爹生的不就夠了。”
“嘖,也就是投了個好胎,一個放蕩,一個荒唐,也難為城主擺出這張笑臉。”
“赤帝已飛升,我們連破碎虛空的邊都沒摸到的修士,可不敢妄議他的后人……”
有人議論紛紛,但大多數(shù)人的目光卻都貪婪地凝聚在南顏身上。
此地的一切都是已發(fā)生過的事,此時,南顏就是那頭待宰的銀鮫女,盡管那琴聲入耳,既溫柔,又殘忍地融去她所有的妖力,可她仍癡癡看著琴師,微微張口,好似在合著他的琴師輕唱。
銀鮫女沒有發(fā)出聲音,只有南顏仿佛聽到了。
“……但盼風(fēng)雨來,留君駐雨檐。”
銀鮫女唱完,最后一絲妖力已散,只有雙眼眷戀地望著琴師,好似眼里有訴不完的情。
似乎就在銀鮫女死去剎那,琴師指下的弦驟然崩斷,他怔怔看著被琴弦傷到的流血的指尖。
“好了,現(xiàn)在可以剖取銀鮫珠了。”城主看琴師的情況似有不對,道,“逸谷先生若有不適,這便安排先生休息可好?”
琴師的神情有些茫然,似乎不知為何心口驟然劇痛,聞言,起身向外走去:“對,我走前,還想為姣娘帶些辰洲的凝玉梳……”
身后的屠宰者將刀刃從銀鮫女心口刺穿,人群爆發(fā)出一聲歡呼,人山人海地擠向處刑架,想要近距離觀察那稀世珍寶。
也就是在銀鮫珠被剖出的那一瞬間,琴師離開的步伐被死死釘在原地。
“我要血!”
“給我肉,心口那塊!”
“這鱗片說好了的,快割下來!”
他僵硬地回頭,修士有心眼,雖然什么也看不見,但失去了銀鮫珠隱蔽氣息,那鮫人、那心儀的、珍之如寶的人,就這樣荒唐地,以最慘烈的姿態(tài)出現(xiàn)在眼前。
“姣娘,是你嗎?”
那一刻起,琴師忘記了自己的身份,忘記了他的立場、他的修養(yǎng)、他的道德,斬開一條血路走到處刑架前,半跪下身,伸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鮫女沒了氣息的臉。
他的聲音慌亂起來:“我做……我都做了什么……”
所有的人都圍了上去,有些人想要上前,剛碰到琴師的衣角,就被極其強(qiáng)大的力量震開,吐血昏迷。
“南頤,你這是什么意思?!老夫可是花了靈石的!”
“他南家的人都一樣,莫不是和這妖物有什么奸情吧。”
“逸谷先生,你門庭高貴,這銀鮫血肉屬于玲瓏京,請顧及寅洲顏面!”
烏壓壓的一片,所有人都在指責(zé)他的荒唐。
到今天,他才知道,心心念念想白頭偕老的人,是一頭妖。
無數(shù)人在唾罵,鄙夷,琴師卻恍若未聞,把鮫女殘破的尸身抱在懷里,再抬眸時,無神的眼睛里,盡是一片腥狂。
“姣娘,有人攔著我們回家,你耐心等一下……很快的。”
他說完,還沉浸在幻象中的南顏,驟然聽見一聲鏡子碎裂的響聲,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
南顏恢復(fù)意識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回到原身當(dāng)中,動了動身子,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別人懷里。
“阿顏,神識可還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