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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俊成擱下茶盞答應得快,“好,老?太太還在睡中覺,我便也睡會兒,醒過來再去給她老?人家請安。”
劉夫人也反應過來,是自己多嘴了,掩唇領了兒媳離開。
二人走出去,不由得都感慨起馮俊成這五年?的變化。實打實五年?多沒見過,看馮俊成就跟換了人似的,雛鷹展翅,當年?的毛躁莽撞在他身上是半點找不見了。
“就是不知他和柳家小姐的婚事怎么樣?了。”劉夫人說著,心里念著娘家幾?個?外甥女。
“您就別盤算了,人家和柳小姐本來三?年?前就該正式議親的,只是柳小姐死了親娘服喪三?年?,今年?剛好出孝,又逢叔叔回來一趟,那還不趕鴨子上架,見個?面日子就該定了,再拖下去,誰受得了?”
“噢。”劉氏也想起來,“哎唷,天?可憐見,那可真不是時?候,那還是盼著他倆快些成好事吧。”
“可說呢,您就別替他操這份心了。”
那廂馮俊成壓根沒睡,他哪有午睡習慣,正在屋里的書柜前收拾以前的書本,全?都發黃返潮看不得了。
錢塘老?宅建了有五十來年?,這時?節春雨連綿,房屋處處透著些霉味,順天?府氣?候干燥,他已許久沒有聞到過這既惱人又熟悉的氣?味。
“王斑,等哪天?出太陽,把?這些書拿出去曬曬。”
“噯。”王斑跟隨馮俊成多年?,極有觀察力,道:“爺一到錢塘,秦家就派人來請,莫不是心里有鬼。”
“秦家在錢塘只手遮天?,這次也是叫他們?碰上了硬骨頭。不過現在還未有定論,等明日去過縣衙再說吧。”馮俊成翻幾?頁書,“縣衙那邊知道我明兒要過去?”
“知道的,都說過了。”
其實這案子馮俊成暫時?知之甚少,一來他剛到此地,二來他不相信道聽途說,只等明日將?那犯婦從牢里提出來,再重新聽審。
照理?說秦孝麟在案子判定之前,該關在牢里聽候發落,可是他卻沒被關押候審,甚至還想請他私下會面,約他去秦樓楚館稱兄道友吃花酒。
馮俊成想到這兒,讓王斑喊了屬官進來,叫他去縣衙傳話,讓捕快去秦府和徐府押人,按章行事在牢里等待明日放審。
翌日一早,馮俊成著公服上馬,去往錢塘縣衙。
錢塘縣令名叫郭鏞,是嘉興人士,在錢塘走馬上任二十余載,身形瘦削,筷子似的那么一根,官服罩在身上搖搖擺擺晃晃蕩蕩,跑出來迎馮俊成。
“馮大人!”郭鏞佝僂著脊背,兩手舉過頭頂,“馮大人怎么不叫下官備上車馬來接,下官正預備帶人到馮府去請您呢。”
“不必為我專程預備什么,你只當今天?是個?平常日子。”馮俊成一逕往里走去,穿過儀門來在六房門外。
這六房對?應的便是六部,眼下時?間還早,進進出出的縣衙差人們?忙忙碌碌,清掃班房的清掃班房,整理?文書的整理?文書。
可見馮俊成的確來早了,衙門里的人都還沒有做完表面功夫。
郭鏞領著馮俊成在六房看了看,又去到贊政廳和大堂,正欲去往牢獄里巡察,秦孝麟就這么帶著人大搖大擺地到了。
他出入縣衙如?入無人之境,容光煥發搖著折扇,鳳眼乜著,分明春風得意,哪里有官司纏身的樣?子。
馮俊成并不知道那瀟灑倜儻的公子哥是秦孝麟,他當然不知道,畢竟秦孝麟此刻應該在牢里等候問審。
“想不到北直隸來的馮大人,是位一表人才的青年?才俊。”
“你是?”
秦孝麟合攏扇面與馮俊成含笑見禮,見馮俊成微微皺眉,他將?話語放緩,抬起笑眼,“在下秦孝麟,正是大人監察審理?的案子中的那個?秦孝麟。”
馮俊成并未感到詫異,這樣?的人他見得多了,也料到他不會按章辦事,“官人此刻應該在牢里,等候問審才是。”
秦孝麟卻輕飄飄道:“我沒罪為何要被關到牢里,關押縣衙大牢無非是擔心涉案者畏罪潛逃,我不逃,便也不必收押,是不是這個?道理??”
馮俊成笑了笑,大早上他說起話也和這晨霧似的,輕飄飄捉摸不透,“有沒有罪,縣衙會判定,不過既然官人已經到此,想來也趕時?間,就別拖下去了,即刻在儀門外擺柵欄開審吧。”
說罷,馮俊成輕佻眉梢看向郭鏞,眼中的鋒芒是不出鞘的匕首,“郭縣令,也派人去傳徐員外吧,想必他也沒有被收押大牢。衙門辦事是該講人情,但也不好人情泛濫啊。”
郭縣令一聽,心道這不是在說自己辦事不力嗎?真叫里外不是人,當即連聲答應,振振袖子喊人去傳徐廣德。
縣衙儀門一開,過路百姓紛紛往里探頭張望,這是規矩,百姓可以旁聽,只是不得喧嘩,一旦干擾堂上辦案,都要近前受罰。
沒等多久徐廣德便到了,從人群里穿進來,他見了馮俊成點頭哈腰拍起馬屁,馮俊成笑盈盈聽了,讓衙役將?人帶下去,和秦孝麟一起等候提審。
郭鏞見這巡撫大人不好對?付,連忙坐在那紅藍耀目的“江牙山海圖”前,一拍驚堂木。
“升——堂——”
柵欄外的百姓嘰嘰喳喳,無非是因為今日堂上還坐著一位身穿緋紅公服的年?輕官員,那官員模樣?俊朗身量頗高,頭戴正五品烏紗,儼然是那傳聞中來錢塘巡撫的馮大人。
郭鏞遞出個?眼神,衙役們?魚貫而出擋在儀門外,霎時?讓百姓噤聲,他滿意笑笑,高聲道:“將?犯婦李氏帶到堂下!”
衙役帶了李氏來到堂下,案子尚未判定,因此她穿得不是囚服,而是十日前被關進去時?穿得那身衣裳,頭發已有些蓬亂,亦步亦趨跟在衙役身后,飄乎乎的,沒一腳踩到實處。
五年?,多漫長的一段歲月,因此馮俊成此時?還沒有將?這個?垂頭喪氣?的婦人給認出來。
甚至在郭鏞叫出她的名字要她抬起頭時?,馮俊成還有種置身事外的平靜,不過心底有個?聲音在說,這世上沒有如?此巧合。
待看清她臉孔,馮俊成才猶疑發覺,竟然還真就是她。
他伸手去夠案上師爺謄錄的案卷,思緒卻是排空了的,看了兩行,又不得不從頭看起。
想不到她至今不肯消停,好在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叫她總算栽在誰的手上。呵…
不對?,她才是擊鼓鳴冤的那個?,馮俊成心臟越跳越快……
她怎會是擊鼓鳴冤的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