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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像只迷途的鹿,被獵人圍困。
董夫人沒見過青娥,上前來將她看了看,兀自朝柳若嵋走過去,“若嵋來了,你娘怎的又犯起頭風,說好今日和你一道來的,又只讓你獨自赴宴。你嫂嫂呢?她也不和你一道來?”
柳若嵋福了福身,“嫂嫂在路上,過會兒就到了。”
董夫人和柳若嵋十分親近,問起話來也熱切,“可好受些了?肚子還疼不疼?怎得不先來見過我,我也好叫人帶你到后面躺一躺。”話畢,她總算伸手指向青娥,“這又是哪位?”
一時間眾人視線都落在了青娥身上。
青娥看見馮俊成,直裝沒看見,低頭絞手,落在他眼里越發(fā)可憐無助,卻也想不通她為何在此。
“這是巷子口賣酒的一位大嫂。”那姑婆站出來給柳若嵋當嘴,“小姐只道少爺生辰,不曉得今日堂親戚一家也在,未能準備什么,便叫我到巷口酒鋪抱了壇好酒來。”
聽到這兒青娥松口氣,腰桿都直起來半分,抬眼喜出望外,帶著幾分殷切,“成小爺生辰吉祥,我就說大清早的只聽得墻里熱鬧非凡,原來今日貴府在給成小爺做生日。”
柳若嵋聽她開言,再度將她細看一遍,柔聲問:“你叫什么名字?”
“回小姐的話,我叫青娥,丈夫是隆興莊的荷官,姓趙。”
柳若嵋這才發(fā)覺她湘色的巾幗下挽著婦人髻,心也咽回了肚子里。只聽王斑說此女貌美,沒成想是個成過婚的婦人。
也是,哪個好人家的黃花女子會開設酒鋪拋頭露面,自己情急之下亂了方寸,沒能想到這至關(guān)重要的一點。
董婦人坐鎮(zhèn)家宅耳聽八方,自曉得家門口有一貌美如花的沽酒女,卻不知她丈夫做得這個行當,皺起眉不大高興的樣子,“你丈夫在賭坊里做?”
青娥頷首,一縷青絲自巾幗滑下,蕩在臉側(cè)。
董夫人頗感嗤之以鼻,淺搖了搖頭,“難怪前段日子門前亂遭得慌,總有些不干不凈的人在這附近瞎晃。”
末了她又補上一句,“從前是絕沒有的。”
言外之意無非是青娥一家搬來,才使得這周遭變得烏煙瘴氣。
但她說的未必是趙琪找地痞登門滋事那次,應當是在說那些為看青娥,在那附近晃悠的閑雜人等。
馮俊成卻無暇品讀董夫人的弦外之音,多日不見她,此刻她就在眼前,只是比上回見面消瘦了些,都是他的不好,分明一墻之隔,卻不能護她周全,今朝也要在母親面前低聲下氣地受罪。
董夫人見馮俊成打從進門便不算熱情,朝他點點下巴,“俊成,也不問問你若嵋妹妹可好些了。人家念著你,還為你表叔一家備了見面禮,你也要多體貼人家。”
馮俊成踱步上前,對柳若嵋客套,“多謝妹妹好意,花園里擺了戲,大家都點了愛看的,只等你也點上一出。”
柳若嵋嬌怯望向馮俊成,“現(xiàn)在在唱哪一出了?”
馮俊成答:“我出來時在演‘玉簪記’。”
青娥見化險為夷,著急想走,苦于十文錢未結(jié),想走也走不了。那柳府的姑婆唇角噙著點笑,始終將她盯著,大有種看破不說破,叫人汗毛直立的陰冷感受。
那姑婆藉著結(jié)錢,領(lǐng)她廳堂口,以尋常聲調(diào)問:“你成婚幾年了?和丈夫可有孩子?”
青娥如實答:“第二個年頭了,還沒有孩子。”
姑婆耐心點著掌心的銅板,不看她道:“看你年紀也到了,就不著急要?”
青娥只盯著她手瞧,“這事也著急不來,該有的時候自然就有了。”
眼看數(shù)了有十個,姑婆倏地反扣手掌,背到身后去,“說的也是,不過我老家也有個做酒的親戚,他們說家里做酒養(yǎng)出來的孩子多是畸胎,還有那五六歲了不能說話認人的,看著揪心。”
青娥往回望一眼,廳里主子果真都瞧著她們。她心里發(fā)笑,暗道這難不成是說給馮俊成聽的?
有的男人是這樣的,一聽到女人生養(yǎng),尤其和別的男人生養(yǎng),本來多高的興致,想到那景象都可以一下子索然無味。
青娥拿錢退下,回到鋪里點著銀子,聽墻那頭歡聲笑語,想起柳家人特意將她叫去問詢的這一通,實在憋悶得慌。
轉(zhuǎn)過頭一想,她難受什么?
自己又不是真格的要和小少爺雙宿雙棲,今朝非但化險為夷,還白拿十個銅板,簡直再好不過。
想著,雞毛撣子在酒柜敲敲打打的力度卻一點沒輕。
卻道當晚夜朗星稀,趙琪還未歸家,青娥正在點賬,兩扇門板都已闔上,聽見一陣規(guī)律的叩門聲。
聽動靜她就曉得是他,趕忙用手抓了兩下后腦發(fā)髻,單手掩面打個哈欠,沁出點淚花來,楚楚可憐地前去應門。
門外馮俊成僅著素白中衣,身披玄青色大氅,手提一盞風中搖曳的燈火,獨自偷跑出來尋她。
他映入眼簾便是屋內(nèi)的昏黃景象,青娥個頭到他胸膛,正仰起頭,疲倦地望向他。
“你來做什么?”她說罷,于心不忍似的側(cè)過身去,“怎穿得這樣單薄?進來吧,別叫你身邊人瞧見,沒得再將我叫去威懾一通。”
“…對不起,叫你受委屈了,你可嚇壞了?”
青娥將少爺肩頭的氅衣緊了緊,勉強一笑,“得你大晚上特意跑這一趟,委屈也變得不委屈了。”
馮俊成松一口氣,也笑起來。
她又道:“其實你不必如此在意我的感受,我一早知道你我之間沒有可能,能和你這樣私下里偷偷相見,我便心滿意足了。”
“你不信我?為何不信?”馮俊成不解,上前兩步,想掏心掏肺叫她看清自己心意,“可我是認真的,你大可以相信——”
青娥兀的抬手輕掩在他唇畔,“你要我信你,何不做給我看?”
馮俊成雙唇觸及她掌心肌膚,渾身泛起滾燙的潮涌,手上的燈也跌落在地,“噗呲”暗了暗,卻沒有熄滅,反而燒著了燈籠,在燃燒殆盡前燒起熊熊的火。
火光漸漸熄滅,室內(nèi)歸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