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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知玉愣了愣,還是幾年來第一次近距離瞧這位兄弟的友人,和馮俊成那“陌上人如玉”的氣質不同,江之衡是寫在臉上的紈绔,特別一笑起來,半點正型沒有。
但有一點好,和他這類人說話,天然的沒那么拘謹。
馮知玉本身也是個直脾氣,輕笑道:“還真是你,我遠瞧著就覺得眼熟。我怎么在這兒?你這問的真有意思。他們幾個在我爹書房說事,我就來這兒借本書看看,倒是你,來找他何不叫人通報一聲,你是客人,不好怠慢了的。”
江之衡畢恭畢敬,“無妨,我想著二姐姐難得回來一趟,不好過去打擾。”
“那你就在這兒干等著?”馮知玉徑直來到桌邊,低頭看了看,認出字跡,“這是俊成寫的文章,衡二爺明年也要去投考進士么?”
江之衡也不遮掩,笑了笑,“不比時謙,我還得等三年再投考一次鄉試。”
其實他本身就不愿投身仕途,不知怎的,當著馮知玉的面,極難承認這句心里話。
二人又生疏地閑聊了幾句,馮俊成趕了來,身邊還跟著來尋妻子的黃瑞祥,黃瑞祥那庸才光看皮囊與黃老爺年輕時神似,因此乍看去還算一表人才。
屋子里三位“才俊”聚頭,這還是江之衡與黃瑞祥初次相見,二人報上大名,這才知道黃瑞祥表字“南風”,與大名相比出乎意料的風雅。
“名是外祖起的,字是我爹賜的。”黃瑞祥笑了笑,“故而許多人說我的名字相差甚遠,也確實如此。”
馮知玉見他人模狗樣,在旁翻書但笑不語,曉得馮俊成看不慣他,催促一聲,“出來前答應了你娘天黑前回應天府,留心著天色,咱們這就走吧。”
黃瑞祥拱拱手,“我和這位洪文兄弟相見恨晚,說起話就顧不上時間了。”
“我送送二姐。”馮俊成提膝跟上,江之衡見狀也送了出去。
二人一路送出影壁,見馬車駛遠才回轉身來,馮俊成見江之衡還在往巷口眺望,蹙眉笑話他,“怎么你還跟這黃瑞祥惺惺相惜起來了?我見著他就來氣,還有臉上我們家里。”
江之衡輕嘆口氣,看向他,“我來是有要事問你,到個沒人之處,與你細細講來。”
馮俊成聽到此處已大致有些明白,等全須全尾的聽完,也慌了神,趙琪如何會問起他的行跡?
“難不成是我那日到酒鋪被人撞見?”
江之衡大為驚訝,“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還敢到酒鋪去與她相見。”
馮俊成正色答:“我不去,如何讓她知道我的心意,她盼著能有人帶她走,我總要給她些期冀。”
江之衡擰眉道:“她是有夫之婦,我還嘆你寫得一手好文章,枉你讀這些書,就不怕天打雷劈!”
別的鎮不住他,只好搬出老天爺來嚇唬他,誰知馮俊成卻道:“若老天有眼,就該讓我先遇著她。”
“你……”
江之衡也倏忽沒了聲音,像被戳中了肋下軟肉,不能爭辯。
明知這么做是錯的,卻也沒了理由阻止,見馮俊成突然往外走去,江之衡趕忙將他叫住。
“你上哪去?”
馮俊成邁開腿,片刻不能停留,“我叫王斑到酒鋪去瞧瞧,別是真的出了事,她一個人應付不來。”
“馮時謙!”
江之衡無話可說,被無形的墻壁困在原地,不住咂舌。
王斑領命到酒鋪去瞧了一眼,回來說一切如常,去時看到她正樂呵呵地招呼著上門買酒的客人,神清氣爽,叫少爺不要擔心。
馮俊成總算放下心來,又問她今日穿什么色的衣裳,戴什么款的首飾,王斑哪里記得清楚,即便記清楚了,也不敢如數家珍地說出來,只大致說是銀珠色的比甲,發髻似乎埋了一支光桿子銀釵。
一通形容 ,小少爺手執書卷在屋中踱步兩圈,推窗見入了初冬,深吸氣沁涼舒爽,沒頭沒腦地笑起來,靠在窗下捧書細細研讀。
屋外岫云聽窗紗里主仆二人窸窣耳語,暗道古怪,留了一個心眼,在王斑走出來時,待他拐過回廊,將人攔下。
“哥兒請留步。”
素日馮俊成與王斑最親厚,即便是岫云紫瑩要想知道少爺在外的近況,也要靠在他那兒打探。
王斑將身子半傾,“岫云姑娘有什么吩咐?”
“你適才和少爺在屋里密謀什么呢?都壓著嗓子說話。”岫云問得玩笑,也好不叫王斑懷疑,“別是他在外頭惹了什么麻煩,不敢告訴家里。”
王斑笑一笑,“姑娘多心,少爺在外好著,沒惹麻煩,那也不是密謀什么,只是說起日前和江家二少爺一起看到的一樁軼事罷了。”
“什么事?”
王斑脾性溫順,從來與幾位姑娘交好,這會兒推辭也不會惹惱了岫云,“姑娘要好奇,就等少爺休息聽他親口說吧,我這還有急事,要往賬房去。”
岫云哪能真去問馮俊成 ,聽王斑如此說,至多留個心眼,少爺多半有什么事瞞著家里。但太太要問起來,她也一樣不會泄密。
沒幾日就是馮俊成的生辰,過完生辰他才是滿打滿算十九歲,岫云見少爺房門緊閉,便兀自坐到耳房繡起要送他的荷包花樣,一面繡一面拿遠了瞧,愜意地哼起小曲。
馮俊成正是生在初冬,也有著冰雪般澄明亮堂的心性。
轉眼烏兔奔走,斗轉星移,來到馮俊成生辰這日。
老夫人院里養了幾個小戲,今日將戲臺擺到后花園,叫小戲子們甩水袖穿梭亭臺間,別有一番風味。
馮家原籍山西,在馮俊成太.祖那輩搬到了浙江錢塘,因此馮家祖宅也在錢塘,若非后來公事調動,使馮家二房搬來江寧,這會兒馮府舉家都該住在錢塘老宅,幾代同堂,熱鬧非凡。
而今錢塘只住著馮家長房,也就是馮俊成的大伯,管著馮家的良田和商號。不過兩邊大長輩都只剩下老太太,妯娌之間不比親兄弟近,于是關系漸疏,唯年節里才相互走動。
今歲錢塘家里幾個長輩陸續生病,錯過了江寧老夫人的五十大壽。
上月傳來消息說錢塘那邊大好了,就趁著馮俊成生辰,闔家到江寧來團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