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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氏嘆了口氣,“有人?拿名貴的參藥給你爹賀壽,你阿爹全給我用了,這一月下來,似乎是比之前?好?些。”
祁國府從來不缺珍貴的藥石,都是治標不治本的東西罷了。梁紹清把?李氏的手放進?掌心捂著,慢慢有了些熱,他才說道?:“若我恢復男兒身,活得尚好?,阿娘你的病自然也就?好?了。與其這般吊著,不如讓我放手一試。”
“你近幾日,好?像越來越喜歡說這樣的話了,以前?從不在意的。”李氏一忖,“有想做的事?”
“建功立業,娶妻生子。”梁紹清垂眸,長睫在眼下映出扇影,“過了年,我便二十有六了,每日無所事事,實則有些不甘。這樣度日,縱然安享百年,也覺無趣。”
兩?相沉默,李氏只是拍了拍他的手,全作安撫。
“若不是怕祖母念叨,單就?我自己來說,并不懼怕被?索命。”梁紹清幽幽一嘆,“您也不是不知?道?,女兒每日給自己找些樂子,就?是怕哪天空下來,發現日子是這樣的了無意趣,想得深了,陷進?去,自掛枝頭。”說著,他的眼神竟有幾分空洞起來。
“怎么說這樣的喪氣話。”李氏嗔怪他,蹙起眉頭,“一個活生生的健全人?,比我這個病弱還要喪氣。莫不是受了刺激?你若覺得無趣,多結識些公子小姐,一起去玩,鄞江城還找不到一個說得上話的了?”
“有啊,可與我一般年紀的都成家了,我一個未出閣的小姐,怎么約那些有家室的男女出來玩耍?不與我一般年紀的,也說不上話。獨約青年才俊吧,人?家看我一個小姐赴約,覺得欺負我名聲,都不來;獨約女孩兒吧,我心底知?道?自己是男兒身,同處一室也覺得不妥。”梁紹清循循善誘,“哎,阿娘又是個不喜歡熱鬧的,阿爹的壽宴都不出席,又怎會幫我下帖邀人??”
李氏一愣,淡笑道?:“原來是這樣。你早說,這個忙我就?是起不了身也會幫你的。”她思索片刻,“有了,往年這時候,元賀郡主會在蕪池舉辦冰嬉,男兒們擲球、拖冰床,婦女們有的在冰上嬉舞,有的在一旁烤肉觀戰,很有意思。郡主本也與我交好?,加之她喜歡看年輕的男女們撒歡,你想見誰,我跟她說一聲,讓她下帖一道?邀來,她不會拒絕的。”
“阿娘也去?”梁紹清繼續發問,“您身子好?些的話,也該出去走走了,鄞江的貴婦們早換了一輪,您不去結交結交?”
李氏點?頭笑道?:“我不去,誰帶你?你阿爹不喜歡這些,只有我去,他才愿意去。”
梁紹清終于摒棄了空洞欲死的神情,露出兩?排犬齒笑道?:“阿娘,你真是我的好?阿娘!”奸計得逞,他捧著李氏的手,在臉頰蹭,直白地說出了目的,“我帶您見一個人?,您可要幫我說幾句好?話,她對我誤會頗多,平日里不愿意跟我玩。”
李氏警惕,“是女子?你該不會對人?家……”
“沒有,我只是想跟她玩。”梁紹清一眨眼,坦然說,“因為她長得好?看。但是呢,她夫君不是個好?東西,我正想法子拆散他們呢。”
李氏皺起眉,輕咳了一聲,“這不是壞人?姻緣嗎?她夫君如何,她自有分辨,你打?著為她好?的幌子去摻和一腳,你又是什?么好?東西了?”
梁紹清笑瞇瞇地,并不在意,“我也不是好?東西,既然我和她夫君都不是好?東西,為何她跟她夫君玩,不跟我玩?”
李氏點?破他,“你這樣賭氣,是為什?么?”
梁紹清一笑,“沒有原因,我就?是想和她玩,我不喜歡她吹噓她夫君貌美?的樣子,改明兒我也找一個貌美?的,跟她比一比。或者?我換回男裝,同她夫君比一比,哪個更貌美?。”
李氏搖頭嘆氣,“罷了,你的年紀雖然有二十六,心性?卻還是個小孩兒,我做什?么問你這個問題呢。”一頓,她又教育道?:“但你不能再做些拆人?婚姻的事,否則,我是不會幫你邀她的。”
這可不行,梁紹清趕忙應聲承諾,安撫李氏,游說了好?一會,終于敲定。
第38章 奴婢的命也是命
收到元賀郡主的帖子, 余嫻是極其納悶的。人嘛,曉是曉得,但不熟。誰都知道鄞江城有名的女豪杰, 武將之后,年輕時跟隨父母前?線沖鋒,不畏苦寒立下戰功,成為名動端朝的蓋世巾幗。她的父親被封鎮國公,端朝非親王之女?不得封郡主,但她不一樣, 她是明艷的朝陽,熱烈如火, 獨一份靠自己被封為郡主,陛下說她不仰仗父夫子, 功勛自掙, 元應賀喜,便將物阜民豐的“元賀郡”賜給了她。
同阿娘是一輩人,性子潑辣, 卻是和阿娘不一樣的暴脾氣, 元賀郡主爽朗,不拘泥小節, 是個?直腸子。相?較之下, 阿娘有時候……嗯, 余嫻思考了一會,小聲地對春溪說:“有些乖僻。”
春溪附和地點點頭, “罵起人來, 封喉不見血。”話出口?,覺得數落主家不是好婢女所為, 趕忙捂住嘴,又補救一句,“但夫人心腸軟。”
按理?說阿娘和元賀郡主兩個人脾性相?似,應該合得來,然而這么些年,宴上相?聚不過點頭之交,阿娘身子不好,元賀郡主又是愛張羅些諸如騎射、蹴鞠、冰嬉等振奮精神的活動的人,看阿娘不愛動彈,就不怎么向她下帖了。也許友情也講究個?緣分?吧,沒到時候。
聽說元賀郡主很?挑客,無論身份,來赴宴的人必須是充滿活力,精神百倍的,若是病懨懨的,什么都不做,尚好的風光下,一群人追逐打鬧,只扎眼的那幾個?耷拉著腦袋在一旁客套推諉,就別來,看著讓人生氣。
余嫻低頭看看自己的“活力”,跑兩?步喘三口?氣,她不就是那個?坐在一旁耷拉個?腦袋的扎眼人?為何元賀郡主會下帖邀她,還讓她帶著蕭蔚,她想不明白。只能以小人之心揣度她也是為了玉匣。
不管是不是,郡主親自下的帖子,不去的話肯定?會被說拿喬,還是去吧。
至于帶上蕭蔚……實則那夜過后,余嫻又有許久沒搭理?過他?了。
成親之后,她逐漸發現,自己其實是個?承受力很?強的人,也很?會忍耐。從心動后的那兩?年,她沒有向父母提起過蕭蔚,更沒有暴露過自己的情思就可以看出來。當疼愛她的二哥聚賭被抓事發后,她也沒有驚慌到承受不了,甚至有直面行?刑場面的勇氣,雖然心疼二哥,但她認真思量一番就由衷覺得,跛腳是二哥最?好的結局。這些事都讓她覺得,自己一點也不軟弱。
當她從花家問到心疤來歷時,蕭蔚是薛晏這件事就在她心底埋下了種子,后來看過關于花家查“薛晏”的回信,種子發芽。只出于對蕭蔚的信任,她冷靜說服了自己。不過一切已經有了心理?準備,所?以當蕭蔚細微的表情被她捕捉,她知道蕭蔚就是薛晏時,也沒有很?激動。
一則,她牢記濯心,堅信父親絕不是飲血啖肉的狂徒,她和蕭蔚之間絕不存在血海深仇;二則,她不是要死?要活的人,被騙了感情,是很?難過,也很?丟臉,但比起這個?,她更執拗地想較這個?勁,把真相?找出來甩在他?臉上,告訴他?誰是對的,讓他?羞愧欲死?,最?后只能忍受著待在不愛的人身旁的痛苦,向她贖罪。
那夜蕭蔚闖進來剖白心意,她確實沒想到。這人下了一招狠棋啊,蕭蔚的羊皮玩脫了,索性換上薛晏的狼皮再來,差點讓她二次落入圈套,真是可恨。好在她機警,想通了除玉匣外,這人肯定?是還想利用她來完全把控她爹,以及怕她將他?薛晏的真實身份捅出去,才再次討好,以情相?誘。
比起讓他?死?個?痛快,余嫻要握著薛晏這個?把柄,讓他?每日?心驚膽戰,擔心秘密泄露,又不得不為了一己私欲討好她,讓他?這般煎熬,以此彌補騙她的感情。遂余嫻絕不對他?的示愛有所?回應,并晾了他?些時日?,面對他?這段時間的討好也充耳不聞。這一次,她要把他?玩弄于鼓掌。
“鼓掌。”余嫻握拳,紅撲撲的臉上生出氣憤之色。
雖然不知道內情,但春溪很?捧場,忙放下打了一半的絡子,站起身來,挺起胸脯為她鼓掌。余嫻抬手點了點,示意可以了,低調點坐下吧,她不是這意思。
元賀郡主這個?帖子,說捎帶上蕭蔚,其實也正常,冰嬉是男女?老少?皆宜的活動,一般操辦起來了,都是成雙成對的來玩,不是成雙的正好相?看一番,對得上眼的湊個?成雙。郡馬爺也是個?愛好八卦談資的性子,把蕭蔚邀過去,纏著問玉匣,多半有他?的主意。
只是這意味著她必須和蕭蔚破冰,不能繼續晾著了,也意味著他?倆須得在外人面前?裝得相?敬如賓。余嫻有點不自在,抿唇心道,她屁股現在還疼呢。
“小姐不知道怎么跟姑爺開口??”春溪看出她的煩惱,排憂解難,“要不,奴婢去把帖子放在書房門口?,姑爺下值回來,一看就知道了。”
避開見面,心照不宣,確實是尋常兩?口?子吵架的一貫做法,但換到余嫻和蕭蔚這不尋常的兩?口?子上,總有種她低頭求他?陪去的錯覺。不好。怎么的也要讓他?先看到,求余嫻帶著他?去。
余嫻捋著銀狐圍脖的毛皮沉吟片刻道:“天太冷了,我懶被窩睡了一整日?,不曾看過帖子。等人回來,管家稟報有帖子送來,你?就說我怎么叫都叫不醒,讓他?先看。”
春溪放下絡子,摸著下巴嘖嘆道:“懶被窩有點拙劣,姑爺肯定?會拆穿這把戲,還不如說您病了起不來呢。”
可她要是病了,蕭蔚必會回絕郡主的邀約,到時候得罪了郡主,得不償失。余嫻搖搖頭,也不行?。她看著窗外的雪,忽然計上心頭,“把帖子放院里,就說不小心弄丟了,你?引他?去找。”
外頭的雪積得有足踝高,放院子里陷進去,新落的雪一蓋,白茫茫一片,不曉得要刨多久才能再翻找出來。兩?個?吵架的人可以把日?子過得這么有意思,讓春溪大為贊嘆,“奴婢的命也是命。”
確實,這么冷的天,余嫻也不忍心看春溪為了她一時暢意,點燈挨凍地找東西。
正陷瓶頸時,管家突然來傳話,余府的小廝著急忙慌趕過來了,說家里出了些事,喚余嫻回去一趟。
玉匣遭人覬覦之期,阿娘恨不得跟她斷了往來才好,忽然找她回去,還不讓小廝通傳清楚,八成是什么說不出口?的禍事。余嫻也顧不上元賀郡主的帖子了,隨手往桌上一放,吩咐管家牽馬。
管家稱已經備好了,良阿嬤在等她,余嫻便將春溪留在宅中,衣冠也來不及調整,系了身厚實的斗篷就匆匆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