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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哪兒都去不成了,我們要在這詔獄里關到老。”
懷鈺笑了,看向她:“說的是,后悔嗎?”
沈葭看著他明亮如往昔的眼睛,俊朗飛揚的眉目,搖搖頭:“不后悔?!?
她不后悔嫁給他,不后悔進來陪他,她沒有告訴他,圣上之所以答應她進來,是讓她來勸他改主意的,可她現在不想勸了,管他的,就讓她自私任性一回罷,懷鈺想做什么,都隨他,她只要陪在他身邊就可以了,反正白首到老,在哪里不是白頭呢?
懷鈺眸中泛起淚光,年少時,他曾致力于像他的父母那樣,尋找一個與他相伴終生的伴侶,她會愛著他,不會拋棄他,他畢其一生孜孜以求的人,如今就在他的身旁,這一生得妻若此,夫復何求?
他將沈葭擁入懷中,在她耳邊輕聲許諾:“如果我們能出去的話,一起去西北看星星罷?!?
第120章 賭局
三日后, 陸誠遞折子請求面圣。
延和帝原本不打算見他,但陸誠不僅是重臣,還是他的老友,別人可以不見, 他的面子卻不能不給, 經過再三權衡后,他還是準了。
延和帝與陸誠少年相識, 交情深厚, 所以特意賜予他紫禁城騎馬、劍履上殿、面圣不拜的特權,但陸誠生性忠厚謹慎, 每次見他,還是會規規矩矩地行跪拜之禮。
平身之后, 他動了動嘴唇, 就要說話。
延和帝豈能不知他來意,淡淡打斷:“子敬, 你若是來做說客的,就不必開口了?!?
陸誠笑了笑:“回陛下,臣是來辭行的?!?
延和帝寫字的手一頓,宣紙上洇開一道墨跡,他抬起頭:“這么快?”
“不算快了, 臣已經在京城羈留兩年了。”
陸誠前年九月入京,本來預定開春就回去,卻因為接二連三的事情, 一直耽誤到如今,在進京述職的官員中, 確實已經算久的了。
他乃三邊總督,肩負鎮守邊陲的重任, 西北一日也不能沒有他,他在那兒,就是大晉朝的一根定海神針,所以當初他不在,陜西就爆發了民亂,他的幾個兒子雖然都養得有出息,但還是初出茅廬的雛虎,遠沒有父親的沉穩可靠。
他的離開是遲早的事,延和帝點點頭,擱下筆道:“陪朕去個地方?!?
大雪方停,路過梅園,枯瘦的紅梅映襯著雪景,天地靜謐,鴉雀無聲。
延和帝坐在輪椅上,陸誠推著他,二人沒叫上任何人隨侍,輪椅車輪在雪地上留下兩道車轱轆印,偶爾碰上幾個小太監在路邊掃雪,看見他們,無一不是恭敬地跪下來,深埋著頭。
在延和帝的指示下,他們來到午門,這是進出紫禁城的正門,位于南北中軸線上,城開三門,旁邊還有左右兩個掖門,平時一般關閉,只有皇帝大婚、祭天和舉行春闈大典的時候才會開啟,北面城樓面闊九間,樓高十丈,重檐黃瓦廡殿頂,與東西兩側的雁翅樓層次分明,錯落有致,形如鳳凰展翅,故也稱“五鳳樓”。
延和帝從輪椅上站起來,陸誠吃了一驚:“陛下……”
“不用扶,朕自己可以。”
延和帝避開他的攙扶,拿過他手中的拐杖,一步步向石階上走去。
他走得很慢,因為膝關節腫脹如球,幾乎每抬一次腿,都會感受到鉆心劇痛,才走了幾級,就滿頭大汗,渾身如同浸在水里。
陸誠實在擔心,好幾次提出要幫他,都被他嚴辭拒絕,他就像要證明什么,非得靠自己登上城樓不可,但最后他也沒成功做到,雙腿疼得仿佛在灼燒,他狼狽地跪在石階上,還是靠陸誠攙扶著他,幾乎是半架半抱地將他帶上了城樓。
“老了?!?
他扶著漢白玉欄桿,氣喘吁吁,搖頭苦笑:“不中用了……”
陸誠微微一笑:“陛下,誰人不老?臣也老了。”
“是啊,你也老了。”
延和帝看著他兩鬢的白發,神態唏噓,“時間過得真快,子敬,你還記得嗎?從前咱們總愛跑來這里玩兒,皇兄喜愛高處,說站在高處俯瞰,風景最好。有一回,我不小心打碎了鄭貴妃最心愛的琺瑯花瓶,害怕被父皇責罵,是皇兄帶我來這兒躲著,我們喝了一夜的酒,那是我第一次喝酒……”
“花瓶是王爺砸碎的,不是您?!?
“什么?”
延和帝轉過臉,寫滿了詫異。
陸誠笑著道:“當年臣也在場,親眼見著殿下不慎砸碎了花瓶,后來他又偷偷找工匠黏回去了,誰知黏好的第二天,陛下您又摔了一回。”
延和帝愣了好半晌,不禁失笑:“是皇兄能干出來的事,朕還當他怎么那么好心,原來是我頂了他的黑鍋,他心中過意不去。”
二人談起了年少時的趣事,他們三人打小一塊兒長大,曾經也是北京城里的頑劣少年,干過不少令人頭疼的事,后來上了戰場,又一起并肩作戰。
那段軍旅生涯,至今都令延和帝念念不忘,即使過去那么多年,有些事提起來依舊恍如昨日。
他記得陷入重圍時,他們把后背全然交付給對方,那種信任感,此生再也不會有了;記得當年懷瑾雪夜追殺西羌王,他和陸誠替他引開援兵,那一場大戰斬敵數萬,真是一場酣暢淋漓的勝利;也記得大勝之后,他們喝得酩酊大醉,躺在雪地里看月亮,塞外的明月又大又圓,遠方營地傳來悠悠的羌笛聲,懷瑾仗劍起身,腳步踉蹌地舞起了劍,一招一劍,瀟灑至極,仿輕云兮蔽月,若流風之回雪……
“子敬,有的時候,朕好像在做一場悠然長夢,夢里,皇兄還在,你也在,我們圍著篝火聊天,喝酒,說笑,你吹笛,皇兄舞劍,可看看你現在,滿頭的華發,皇兄不在了,朕也滿身病痛,有些人,有些事,終究是一去不復返了?!?
就像參加了一場熱鬧宴會,席上高朋滿座,擊箸而歌,大家舉杯喝得盡興,可席散后,曲終人亦散,只剩滿桌杯盤狼藉。
陸誠懂得他的心情,嘆了聲氣:“陛下,天下無不散之筵席?!?
“說的是,也許,朕只是不想讓這場筵席散得太早。”
延和帝將目光放遠,登高而望,整座紫禁城盡收眼底,曾經懷瑾說喜歡高處,他以為皇兄是喜歡大權在握、君臨天下的感覺,卻沒想到他只是單純欣賞高處的風景,而他終于走到了萬人之上,卻恍然發現,站在最高處的感覺是這般寂寞冷清,他身邊的人越來越少,能說知心話的人幾乎沒有,紫禁城于他而言,又何嘗不是一座牢籠?生于皇家,肩挑萬里山河,本就要忍受這種孤獨,懷鈺又憑什么奢想自由?
“朕知道,你來不止是為了辭行的,恐怕還是為了那小子來求情的?!?
“果然,什么都瞞不過陛下的眼睛。”
延和帝看他一眼,淡聲道:“你想說什么,說罷?!?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