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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鈺憐憫地看著這個瘋癲的女人,心底浮起一絲悲涼。
他始終記得,那一年,他被陸誠裹進披風里,一路風塵仆仆地帶到紫禁城,是這個女人,遞給他一塊糕點,摸著他的頭,溫柔地告訴他,這里以后就是他的家了。
曾幾何時,他是真心將她當成皇嬸敬重,可后來懷榮溺死,皇后對他的態度就徹底變了。
小的時候,他時常感受到后脊發冷,一道陰毒的目光始終如影隨形;他曾在自己的宮殿一角挖出過扎滿銀針的小人,上面貼著他的生辰八字,這件事他從未告訴過任何人,偷偷將小人扔掉了;懷英出生后,皇后防他如洪水猛獸,從不讓他靠近懷英半步,他便識趣地躲著懷英走;她擔心圣上對他的寵愛會威脅懷英的地位,他就將自己活成一個不成器的紈绔,斗雞走狗,飛鷹逐犬,直到全京城都知道了他的劣跡敗行,將他叫作“小煞星”。
他做這些并不為抵消自己害死懷榮的愧疚,而是為了贖罪,如果可以的話,還希望皇后能減少一些對他的恨意,可如今他明白了,喪子之痛永遠也不會消弭,她的仇恨并不會因為歲月的流逝而逐漸平息,反而會越來越深刻,只要他的圣寵還在,他的存在對皇后來說就是個威脅,他們的矛盾將永遠存在。
一把龍椅的誘惑竟然那么大,讓人不惜痛下殺手,派出刺客千里追殺。
懷鈺輕輕嘆了口氣:“皇嬸,我根本不想爭這皇位。”
“你不爭也是爭!”上官皇后厲聲道,“你不爭,比爭還要厲害!因為只要是這世間有的,就算是天上的星星,他也會拱手送給你!麒麟兒,哈哈,麒麟兒,好一個麒麟兒……”
皇后笑出了眼淚,她這一生,就是被這三個字所詛咒,想當年,她生下長子懷榮,皇帝龍顏大悅,當場將還在襁褓中的孩子封為太子,又升她的父親武清伯為武清侯,永世襲爵,其余子弟也各有恩蔭,上官一門的榮光達到頂峰,可不等她從欣喜中回過神來,扶風王妃產子的消息就從遙遠的西北傳入宮中,她這輩子沒見過皇帝有那般失態的時刻,他激動地站起來,險些將茶杯打碎,就算是懷榮出生的時候,也沒見他這么歡喜過。
從那一刻起,上官皇后就悲哀又清醒地認識到,她的一生,榮兒的一生,都會被這個“麒麟兒”毀掉。
想起早夭的長子,她掩面痛哭起來:“我的榮兒,可憐你死前還眼巴巴地盼著你父皇來,他心中只有那個賤人和她生的雜種,豈會想起我們娘兒倆……”
“你說什么?”
懷鈺難以置信地打斷她。
上官皇后抬起眼,眸中閃過一絲惡毒:“你不會還不知道罷?你以為他為什么這么寵你?還不是你長得像你那個賤人母親!”
懷鈺眼神陡變,幾步走到她面前,掐住她脖子:“你再罵我娘一句,我殺了你!”
“你殺了本宮也掩蓋不了真相,堵不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真相就是我娘只愛我爹一個人!”
“你爹?”皇后冷冷一笑,“你爹不過是個糊涂蛋和可憐蟲罷了,當年你娘在他們兄弟倆之間搖擺不定,左右逢源,一邊跟弟弟在一起眉來眼去,一邊又勾著哥哥對她情根深種,先帝嫌她來歷不明,舉止放蕩,唯恐大晉江山毀在一個狐媚子手里,便對你爹說,他必須在皇位和你娘之間做出選擇,你爹選了美人,而你皇叔選了江山,所以他才成為圣上!”
“不……不!你說的不是真的!”
懷鈺放開她,不停搖頭,他不肯相信,父王和母妃那般恩愛,他們只愛彼此,是皇后在騙他!這是她的又一個詭計!
上官皇后步步緊逼:“如果你不是他的私生子,他為什么要這么寵你?為什么要不顧祖宗家法,不顧群臣反對,將皇位傳給你?!還政于侄?呵,簡直是笑話!那年中秋家宴,本宮親眼所見,他們在黑暗里摟摟抱抱,舊情復燃,而你爹還在傻乎乎地跟別人喝酒呢,連自己被親弟弟戴了綠帽也不知,哈哈哈哈哈,這就是你的好皇叔,與親嫂嫂悖倫……”
“住口!住口!”
懷鈺勃然大怒,可比憤怒更多的,是他心底深處莫大的恐慌。
他記起八歲那年的一個深夜,陸誠大破西羌,斬敵數萬,捷報從玉門關八百里加急送達京師,圣上龍顏大悅,半夜時分,他被一陣壓抑的啜泣聲驚醒,偷偷溜下床,順著哭聲走過去,然后看見皇叔坐在殿內,一個人咬著虎口悄悄地哭。
那是年幼的他第一次見這個強悍的男人哭泣,他不明白為什么?
后來,延和帝看見了躲在帷帳后的他,招手叫他過來,將他抱在膝上,告訴他,陸誠打敗了西羌,將敵人趕出了玉門關。
他天真地問,是不是殺他爹娘的仇人都死光了?
延和帝咬著牙,雙眸閃爍著嗜血的光芒,一字一頓地告訴他,還沒有。
他要讓西羌的每一個人,包括老人、女人和小孩,都付出血的代價,他要將蠻族永遠趕出中原,他要讓西域尸積如山,月牙泉漂滿血水,那些周邊小國聽到大晉的威名都會瑟瑟顫抖!
他本以為圣上族滅西羌,是因為他與父王手足情深,為了給父王報仇,可萬一不止如此呢?
如果是因為他心愛的女人死在蠻族手中,所以他才不顧自己會背上暴虐嗜殺的后世惡名,而大舉屠殺老人與小孩呢?
理智告訴他,不要輕信皇后的話,可那些記憶中的蛛絲馬跡卻由不得他不信。
懷鈺終于全面崩潰,幾乎落荒而逃,直到跑出坤寧宮,他還能聽見皇后的笑聲,如同魔音穿耳,不停地告訴他,他是雜種,是一個私生子,是他的母親和小叔子亂.倫誕下的產物!
他如一頭憤怒的蠻牛,在宮城內橫沖直撞,正好撞上回乾清宮的延和帝。
他坐在輪椅上,高順在后推著他,看見懷鈺出現在宮內,他有些吃驚,因為這會兒他本該在陸府。
延和帝正想叫住他問話,懷鈺卻腳步一頓,站在原處端詳了他片刻功夫,隨后竟然無視他扭頭便走。
這種無禮行徑讓太監宮女們愕然相顧。
延和帝氣得面色一沉:“跟上他,把他叫回來,問問他,朕怎么得罪他了?”
高順冒了滿頭的冷汗,揮揮手,幾個小太監一窩蜂地追上去,但懷鈺實在走得太快,他們根本追不上,一個個氣喘吁吁地回來交差。
延和帝的面色更沉,冷冷吩咐:“查查他方才去了哪兒。”
高順弓著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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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鈺一回王府就把自己關在大殿里,不許任何人來打擾。
正殿內供奉著他爹娘的畫像,懷瑾在左,唐敏在右,懷瑾一身五爪金龍補服,端坐在椅上,氣宇軒昂,英氣勃勃,而唐敏一身王妃服飾,肩披織金鸞鳳紋霞帔,頭戴珠翠九翟冠,神情溫婉嫻靜,端莊美麗。
他盯著畫像上的人良久,忽然升起一股無名火,將供案上的瓜果香燭通通掃落下案。
杯碟碎了一地,巨大的動靜嚇得門外的觀潮一個哆嗦,將大門推開一道縫隙,小心翼翼地走進來。
“殿下?”
懷鈺紅著眼瞪他:“又想來打探消息,好給高順報信?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他布在王府里的眼線,我現在沒工夫料理你,滾!”
觀潮嚇了個屁滾尿流,立刻滾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