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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鈺和蘇大勇、陸羨猜枚劃拳、行酒令,喝到興起時, 還哥倆好地攬著夏總管的肩, 出去給外面的下人敬酒,弄得眾人誠惶誠恐地站起來, 打碎一地的杯碟碗筷。
女眷都在偏廳設席,沒他們男人家鬧騰,謝老夫人坐在主位,中途懷鈺進來正式給老夫人請了安,只是老太太并未認出他, 等他出去后,才悄悄拉著沈葭問那是誰,弄得眾人哭笑不得。
懷念也被奶娘抱著進來了, 小孩子剛睡醒,也不怕生, 眨著一雙黑溜溜的大眼睛,打量席上眾人, 那股機靈勁兒瞬間虜獲了所有女孩兒的心,人人都爭著抱,只聽女孩子們嘰嘰喳喳叫嚷著“到我了到我了,該我抱了”,短短時間內,懷念就被轉手數次。
傳遞了一圈,最后傳到謝老夫人手里,老人笑著逗孩子:“這是珠珠罷,眼睛長得真像她娘。”
笑聲戛然而止,眾人尷尬地望向沈葭。
沈葭微微一笑,覆著老人手背,柔聲說:“是罷?我也覺得像?!?
一場洗塵宴吃得賓主俱歡,席散后,沈葭陪謝老夫人回去午歇,懷鈺喝醉了,被蘇大勇攙著回房。
兩人走至抄手游廊時,懷鈺打著酒嗝問他:“你現在還在劉錦手下辦事?”
“沒有。”
蘇大勇也醉得不輕,一說話就啰啰嗦嗦,說個沒完:“那回放走您后,圣上將陸將軍下獄,屬下犯了欺君之罪,本來也要去詔獄的,去就去嘛,老子就是錦衣衛出來的,去趟詔獄,還不跟回趟老家一般自在?可圣上一時……一時把屬下忘了,忘了好,誰知他老人家回頭又想起來了,就把屬下一道關在王府里了。頭兒,我現在是豬八戒照鏡子,兩頭不是人,東廠……東廠不愛去,錦衣衛,他媽的不收老子,去他娘的千戶,老子就愛當百戶……”
他說到傷心處,坐在地上大哭起來。
懷鈺醉醺醺地拍他的肩:“哭什么?跟著老子混,還怕沒你的去處?老子明天就去錦衣衛,看他們敢不敢收你,做什么百戶,指揮使讓給你做?!?
蘇大勇感動得痛哭流涕,抱著他的腿道:“頭兒,我就知道,跟著你混準沒錯,不過屬下不想去錦衣衛……”
“你想去哪兒?”
蘇大勇抬起臉,期待地問:“屬下來王府給您當侍衛行不行?”
“……”
懷鈺都給氣笑了,拽著他衣領問:“真是來給我當侍衛的?”
“當然是真的!”蘇大勇點頭如搗蒜,“看家護院,捉賊拿贓,我最在行!”
懷鈺冷笑一聲:“好大志向,還捉賊,我看最大的賊就是你,事出反常必有妖,說,你看上我府里什么了?”
“這話從何說起?”
蘇大勇急得臉紅脖子粗,青筋都綻出來了,舉起三根手指道:“我對天發誓,我要是別有用心,讓我……”
“如果你現在說出實話,本殿下說不定能教你如意?!?
“請殿下將辛夷姑娘賜給屬下當媳婦兒,屬下保證拿她當眼珠子疼,洗衣做飯倒洗腳水,家中的錢全部交給她管,殿下大恩,屬下永世永世銘記,以后當牛做馬報答你。”
蘇大勇面不改色,幾乎一字不頓地將這番話說完,接著還煞有介事地給懷鈺磕了個響頭,那樣子一點也不像喝醉了。
懷鈺呵呵笑了幾聲,隨后勃然色變,一腳將他踹飛出去。
“癩-□□想吃天鵝肉,做你的春秋大夢!”
蘇大勇爬起來,爭辯道:“這是怎么說?我怎么就癩-□□了?好歹也算八尺男兒……”
懷鈺追著他就打,嚇得蘇大勇翻過圍欄,跳入院中,急得滿臉漲紅:“殿下!我是真心求娶的??!”
“真心?你的真心值幾個錢?”
懷鈺看著他就氣不打一處來,酒都氣醒了:“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就你那德行,逛窯子搖骰子,吃喝嫖賭,你哪一樣不干?還好意思求娶辛夷?那是我夫人陪嫁侍女,吃了你的熊心豹子膽了!敢打她的主意!你過來,老子保證不打死你!”
蘇大勇急忙道:“我都改了,真的,都改了,再說,吃喝嫖賭,哦,除了個嫖,不是都跟著您干的么?您都抱得美人歸了,我怎么就……??!別動手啊!”
他轉身奪路就跑,因為懷鈺已經翻過欄桿來揍他了。
兩人繞著假山石打了一下午架,最后雙雙累得躺在草地上,由于都沒有力氣了,被迫握手言和。
蘇大勇平復了一會兒,轉過頭,好奇地問:“頭兒,打仗是一種什么感覺?”
他雖被關在扶風王府,但信息并不是完全封閉的,有時聽那些東廠番子聊天,聽見太子殿下在襄陽打了幾場勝仗,尤其是夜襲樊城那一戰,已經被傳成數個版本,茶館里甚至有說書先生編成故事專門講解,茶客們都聽得如癡如醉。
這一戰已經和懷瑾雪夜破羌兵那一戰并肩齊名,成了懷鈺揚名立萬的關鍵一戰,在他此后的人生中,他打過無數場勝利的戰役,可再沒有哪場戰役,能比這一場更刻骨銘心,這是他的第一戰,也從此開啟了他榮耀一生的戎馬生涯,人們要到很多年后才會發現,他已經像他的父親一樣,作為一顆冉冉升起的將星,照亮著大晉的夜空。
大抵每一個男兒都做過征戰沙場的英雄夢,蘇大勇生來就是世襲百戶,在京城這一畝三分地里混得風生水起,平時除了和屬下摔摔跤,抓抓小毛賊,就是吃酒賭錢,他向往戰場,渴望立功,甚至想當初自己和懷鈺一起走了會怎么樣?是不是也能殺一兩個敵人?
懷鈺將手臂蓋在眼睛上,嘴中叼著根草,過了老半天,才說:“沒什么感覺?!?
蘇大勇嫌他的回答敷衍:“怎么會沒感覺?難道您不覺得熱血沸騰嗎?”
懷鈺拿開胳膊,午后的陽光刺進眼內,讓他稍微瞇縫起眼,眼珠變成通透的琥珀色。
他笑了笑道:“在自己熱血沸騰之前,你最先感受到的,是敵人的熱血噴灑在你臉上的感覺,耳畔是他們的慘叫,而你只能不停地揮刀,直到你的雙臂麻木,抬都抬不起來。而更讓你崩潰的是,你會發現敵人中有老人,有小孩,甚至有女人,他們生著黑頭發、黑眼珠,和你一模一樣,你知道這是你的同胞,但你只能選擇殺了他們,不能有眨眼的遲疑,否則下一刻他們的刀就會揮向你?!?
懷鈺從地上站起來,看著發愣的蘇大勇,笑道:“這便是戰爭,在戰場上,你不能有感覺,只能讓自己變成無情的殺人怪物。”
他伸個懶腰,懶洋洋道:“走了。”
蘇大勇回過神,下意識問:“您去哪兒?。俊?
“你說呢?找老婆兒子去?!?
“那個求親的事,您幫我在娘娘面前說一說啊!”
懷鈺沒有回頭,只留給他一個瀟灑背影。<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