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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茹從水中一撈,一個哇哇大哭的嬰兒就出現在她臂彎里,但轉眼間,嬰兒又化成枯骨,她將白骨放回河中,看著驚愕不已的沈葭,解釋道:“這是天河,凡人的一生,生老病死,悲歡離合,在這條河里都能看見。”
她示意沈葭低頭去看,沈葭這回看清了,她看見了自己的出生、長大成人,在金陵無憂無慮的時光,和懷鈺的相遇、洞房花燭夜、琉璃寶塔上的定情,生前的一切,就如走馬燈一般在河水里顯現著,畫面最終停留在漢水之上,她抱著雷虎跳下船,而下一個瞬間,懷鈺也義無反顧地跟著跳了進去。
冰冷的江水中,他們緊緊纏抱著,如互生的藤蔓,宛若一體。
沈茹將手伸入水中,輕輕一撥,漣漪一圈圈地蕩開,畫面變成了一間陌生的屋子,屋內一燈如豆,床上躺著一個昏迷不醒的人,正是她自己,而懷鈺坐在床畔,緊握著她的手,哭得泣不成聲。
他瘦了,瘦得形銷骨立,不知多久沒刮胡子了,形容落拓狼狽,在他臉上再也見不到當年那個神采飛揚的少年影子。
沈葭呆呆看著,眼淚一滴滴滾落,掉入天河中,她想隔著河水,去摸那個憔悴得不成人樣的懷鈺,但指尖觸碰到河水的那一剎,畫面就消散于無形。
“他在等你回家。”
沈茹替她擦去眼淚,目光投去河對岸:“蹚過天河,彼岸就是回去的路,妹妹,我只能送你到這里了。”
“那你呢?”沈葭哭著問。
沈茹溫柔地笑了,替她擦去臉頰上最后一粒淚珠:“不要難過,死亡不是結束,你我終有重逢之日。”
沈葭走入河中,河水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樣冰冷刺骨,反而很溫暖,就像母親的懷抱,河水逐漸漫到齊腰深,她站在水中,依依不舍地回頭望,沈茹站在岸邊,微笑著目送她。
她咬咬牙,強迫自己不再回頭,涉水而過,終于爬上岸,她再回頭去看,對岸的沈茹已經不見了。
天光越來越亮,越來越刺眼,沈葭感覺到一陣強烈的睡意襲來,眼皮越來越沉,不受控制地閉上眼,睡了過去。
第112章 重逢
眼皮下的眼球轉動得越來越快, 呼吸也急促起來,沈葭猛地睜眼醒來,對上一雙血絲密布又透著驚愕的眼。
“我做了個夢。”
這是她醒來說的第一句話。
懷鈺簡直不敢相信發生了什么,他本來做好了與沈葭共赴黃泉的準備, 沒想到她竟然真的蘇醒了, 他生怕這只是他的一場夢境,連呼吸也放得很輕。
“什……什么夢?”
這倒把沈葭問住了, 她竭力去想, 但夢中情景就如退潮的湖水,轉眼就不剩些什么, 她蹙著眉回憶:“好像是……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在蕩秋千, 而你……”
“在翻你家的墻。”懷鈺打斷她, “你都想起來了?”
他本以為這樣的小事,她一輩子也不會記得。
沈葭茫然地點點頭, 喃喃道:“我知道,你當時是來看姐姐的。”
懷鈺沒想到她會突然提起沈茹,怔了怔,也想起當年的舊事。
其實說是去看沈茹的,也沒太大毛病, 那一年正是春闈過后,他剛鬧出舞弊丑聞,全京城的人都在談論他的笑話, 他嫌丟人,躲在府中不肯出門。
蘇大勇幾個上門來探望他, 正是無話不談的少年心性,幾壇子酒灌下去, 就分不清天南地北了,期間他們聊到陳適,聽說他被沈如海擇為東床,要將長女嫁給他,這下功名、嬌妻都有了,真是好不得意。
懷鈺本就跟陳適有仇,橫看豎看他都不順眼,又被蘇大勇等人拿話一激,當即酒意上頭,要去看看傳聞中的狀元郎未婚妻長什么模樣。
幾名少年醉醺醺地打馬來到沈園外墻,墻內傳來女子的嬌笑聲,他們隔墻聽了會兒,確認里面應當就是沈家小姐。
經不住幾句慫恿,懷鈺摩拳擦掌地準備翻墻,但他有點醉了,身手沒往常利索,爬了好幾下都滑下來,幾個狐朋狗友便抱住他的腿,一人墊在腳下,好不容易才將他托舉起來。
沈園的圍墻那么高,他才剛剛探出個頭,就看見一名女子站在秋千上,笑得那般輕松自在,她穿著一身紅衫紅裙,裙擺上繡著金線,在日光下色若碎金,他那時還不知道,那就是聞名四海的織金縷。
沈園不愧是京中名園,正值暮春時節,滿園鮮花盛開,春光爛漫,可這一切在懷鈺眼中都黯然失色,他只看得見那名女子飛揚的裙裾,還有他窮盡畢生詞匯也無法形容出來的美麗笑容。
“其實,我第一眼見到的是你。”
他笑了笑,這樣說道。
第一眼就是她,此后無論歲月多么悠長,他的目光始終追隨著她,再也挪不開了。
沈葭虛弱地笑了,眼神涌動著柔情,問:“你一直等著我醒來嗎?”
懷鈺嗯了一聲,嗓音帶上哭腔:“還好你醒了。”
“睡上來罷。”
沈葭一寸寸撫摸著他憔悴的面容,眼底寫滿心疼。
“懷鈺,你太累了。”
懷鈺打了一夜的仗,又掉進江水里,無論是精神還是身體,都極度緊繃著,現在終于能放松下來,疲憊便從體內深處涌上來,身上的傷口也在隱隱作痛,但他并不想休息,只是眼也不眨地盯著沈葭。
“我不累。”
沈葭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不會消失不見的,你需要睡一覺。”
她原是好意,卻不知這話極大地刺激到了懷鈺,滾燙的熱淚掉下來,幾乎灼傷她的手背。
“你上回就是這么說的,說你在家等我,可……可等我回到家,你卻不見了……”
他渾身都在顫抖著,眼淚一滴滴地往下落,沈葭從沒見他哭得這么厲害過,連自己生病那陣日子都沒有,她內疚壞了,不顧肩頭的箭傷,起身抱住他。
“我知道,懷鈺,是我的錯,我不會再離開你了,我們從今以后,一日都不要相離……”
“別動,傷口會裂開。”
懷鈺小心翼翼地扶著她躺下,替她蓋好被子,沈葭執意讓他躺上來,他只得上了床,繞開她的箭傷,將她輕輕地抱進懷里。
當肌膚相觸的那一刻,兩人才敢確信,他們是真正地回到了彼此的身邊,而不是一場美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