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漱玉輕聲道:“我信你。”
臂彎和擁抱之暖與這寒冬的凌冽截然不同,好似從無限的深淵之中艱難跋涉而出,終于在近乎可以吞噬人的漆黑昏暗中尋到了一捧火光。
懷抱中的這人卻一句話都沒有,反而肩膀輕微地顫抖著,許久都不能平靜。她用拇指揩去他眼角的濕潤,笑了一聲:“你怎么哭了?”
才說完,卻好像戳到了他的傷心處,抬手將漱玉抱得緊了,然后低聲道:“你是真的么?”
“假的。”
宋景卻笑:“我不信,就是真的。”
夢中之人碰不到,沒這么暖的溫度。
忽地,他卻想到了什么似的,根本克制不住自己的緊張:“你怎么……你怎么會回來?難不成……蘅妹妹她如何了?你又是如何進到府中的?府外可都是羽林軍!”
漱玉與他分開,有些生疏地碰了下他的指尖,旋即自己的手就被這人握緊了。
這種感覺很踏實。
漱玉道:“盡管羽林軍戒備森嚴,可侯府平素的吃穿用度還是要人出去采買的啊,所以我在府外見著了九桃,是她生法子將我帶進來的。她說你很想我,是真的么……”
聽完這句話,宋景的耳后生起一片血紅。他連說話都說不全,只支吾著岔開話:“我問你,你為何會在啟都!”
“陛下召姑娘回啟都。可是姑娘有些瑣事在衍州耽擱下了,可能要比我遲些回來。”
漱玉繼續道,“姑娘讓我先回來見你。她的意思是,聞臨其人薄情寡義,絕不可能待侯府以赤誠。她讓我先回來一步,帶你走。”
“帶我走?這是何意?”
宋景緩緩地站起了身,怔怔地看著漱玉的眼睛,有些不敢置信自己聽到了什么.
漱玉道:“聞臨的皇位坐不久,啟都可能要生亂。姑娘說,她來換你們。侯爺身子不好,衍州很適合養病。你呢,只要離開啟都,就不必日日面對脅迫。衍俞瑯三州,沒有人會違逆元氏的命令。你跟我離開這里,什么都會好。”
“她來換我?”
宋景蹙眉重復了一遍,忽而笑了一聲:“她瘋了?你也瘋了?你覺得聞臨是更恨我,還是更恨她?她這種時候還聽聞臨的話回來?荒唐!且不說我生于此,單說十二衛,他們只聽侯府號令。爺爺病了,都沒說過一句放棄,你現在要我走?然后我就做一個避世避亂的窩囊廢,一世活在侯府和蘅妹妹的庇護之下,對么?”
沒想到他會說出這些話,漱玉眼底微濕,垂眸道:“姑娘有她的考慮。她回來已經是不可避免之事了,她想盡她之力護下侯府。這種時候你不要意氣用事,留得青山在……”
宋景卻近乎崩潰:“她已經做的夠多了!燕寧的燕云軍是她故意派來的,就是為了牽制紀央城。這已經足夠給我喘口氣了。我很感激,她在衍州還能時刻想著侯府。但是我不能……我真的不能走。我帶著爺爺走了,將這里留給她一個人?留給你們?前半生我在啟都做紈绔,后半生躲在衍州做廢物,是么?你說你信我,你就是這么信我的?”
為了給他倆騰出說話空隙,故意避到一旁的小宗聽到爭吵聲,連忙跑了過來,卻見著兩人并非是在吵架,兩個人都在落淚,似乎有無盡的難言苦楚。
漱玉走到他的跟前,需要微微仰著頭才能與他對視,認真道:“你就當為侯爺考慮呢?他遭人刺殺,你難道覺得是偶然么?”
自然不是偶然。
有人想要爭取十二衛,又苦于安遠侯的權勢,只能暗地里做下這等卑劣之事。若不是擔心侯爺與世子一同出事會有閑言碎語,只怕宋景也難逃一劫。
宋景道:“你帶爺爺和我娘離開,我不走。”
“宋景,你真的不要倔了。侯爺走了,聞臨會放過你么?如今他可是皇帝,想要你的命不就是一句話的事么?”
“那就拿去!”
宋景眉眼間的哀傷褪去,換上了一絲堅定:“他若要殺我,由他去!但我不可能留蘅妹妹和你在這里,而我在衍州躲清靜。”
第94章 風雪
暴烈的風雪終于席卷了南境, 再沒有過去溫柔小意般的綿密模樣,反而如烈馬疾馳般攔得行人走不動路。
赤柘地勢狹長,由南一直延伸到北, 死死地貼著北成的西端。這樣的時節最適合赤柘部人外出。他們的馬最適應凍得僵硬的土地以及無所顧忌的狂風。他們的草原這種時候萬物凋零,缺衣少食, 需要首領帶著外出掠奪。
江朔送來第二封緊急的戰帖之時, 聞澈再也安不下心了。
聞臨的冷靜出乎意料,無論赤柘部如何騷擾江朔, 他都穩坐啟都, 沒有任何動靜。江朔軍的主將說過自己往啟都送折子, 宛若石沉大海。
其實聞澈知道緣故, 聞臨不是力不從心, 而是不愿相助。聞臨不會在這種時候給江朔撥戰款和軍糧, 因為他不清楚自己給出的這點東西會不會成為聞澈東山再起, 反過來掣肘自己的把柄。
他已經不再把江朔當作北成之地,反而冷眼漠視這片土地被外敵不斷侵擾, 百姓苦不堪言。江朔軍主將實在是沒了法子,才背著啟都的意愿, 給聞澈送了書信。
皇帝不管, 那就找能管的。
人總歸是活的, 盲目忠心若是只能換來拋棄,那么偶爾變通也沒什么錯。
馬蹄踩進雪里, 半點聲音都沒有,只留下一串馬蹄印, 延伸至雪山深處。前面是兩山夾道, 烈風穿襲而過,連駿馬也走不動了。
“殿下, 暫歇罷。”
徐舒探路回來,落了一身的雪,甚至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黑發。他抖了抖身上的殘雪,下馬將韁繩系緊在了一顆歪脖子樹上。
這樹是經年累月在此接受風的吹襲,才變成這樣的。也正是如此的樹,才最穩當。
聞澈勒馬,在山道后面的避風處下了馬,呸了一口不知何時吹進嘴里的雪,道了聲:“也成,今日看樣子是過不去了。”
“前面就要到衍州了,殿下可要……”
徐舒說了一半,自知問錯了話,沒再繼續說下去。
前段時日元蘅押送曲青竹等人回了衍州。估摸著除了處置這些中途背逆之人,還要解決許多燕云軍中的瑣碎。而江朔最邊境的一個小鎮子卻遭遇了赤柘的掠奪洗劫,滿鎮幾百口人遭遇屠滅。
聞澈沒時日在這里耽擱。
“不去。”
聞澈轉身去安頓跟著自己的一行軍隊,然后俯下身去擦自己的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