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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生, 你真的該死。
這句話縈繞在他的耳畔久久未去。
直到他已經走出很遠了,腳步都還是虛浮的。他苦心經營走至今日,不是為了換來這樣一句話。在朝中行走的每一步他都如履薄冰, 即便是元蘅走得比他順暢,他也寬慰自己那是因為她出身世家。
可他如今不這么想了。
裴江知那樣的人, 凌王那樣的人, 甚至說褚清連和杜庭譽,都是無比嫉恨世家望族的。他們有一開始就對元蘅極好的, 有一開始對她惡語相向的。可最后都歸于一處——對她的欣賞。
想不通的時候, 沈欽歸結為自己太過于堅守清骨, 自己還不夠盡心。可今日他被陸云音一番話罵得清明許多, 他終于明白是自己逃得太快了。
君子之途必定艱難, 而他退縮了。
起了風, 文徽院的高臺上被風吹得極透。青竹被壓彎, 竹葉簌簌作響,而沈欽都渾然不覺。他仰面看著深青色的穹宇, 微瞇著眼看指縫里漏下來的點點微光。
課舍散了學,學子們拜別老師之后從其中走出。他試圖從其中找到自己。
“沈大人。”
有學子朝他行拜禮。
猝不及防地, 沈欽怔住了。
他意識到這群學子里再也沒有自己了。昔日的沈明生沒人在意, 走在文徽院中如同街巷中的行人。王公貴族設宴之時, 他常沿街看著,想著, 念著,渴望終有一日能如他們一般。
如今做到了, 但他無法雀躍。
沈欽頷首, 那些學子才途徑他而去。
不知何時杜庭譽站在了他的身后,揣著袖子沉默許久, 等沈欽發覺之時驚得一顫,慌忙起身向他施禮。而杜庭譽卻道:“怎么獨自一人在此處?”
沈欽躬身未起,瞧著斑駁的地面覺得心口鈍痛。一滴淚液奪眶而出。悄無聲息地斂去了眼角的濕潤,他沖杜庭譽笑得甚是得體。敬重生疏,但是不失身為尚書的體面。同在朝堂,杜庭譽見慣了這副模樣的人。
他沒應聲,搓著剛折的竹枝,若有所思地抬頭看著院中來往的學子,道:“你知道我為何當年辭去禮部尚書之位么?”
毫無預兆和鋪墊的一句話。
沈欽意外,也不明白。
“因為受了凌王殿下的牽累。”
杜庭譽偏過頭看他,將竹枝折斷:“非也。”
“那學生就不知了。”
杜庭譽將手揣進袖間,挪動腳避開地上積水的低洼,站在整潔之處:“我與褚清連之政見從不相同。他過于激昂,對許多事都想用最徹底的法子解決,想用尖刀剜掉腐壞的肌理,從而求一個新生。但是那種法子在北成是行不通的。腐壞的肌理之上還覆著一層病了的錦繡,那是尖刀剜不動的東西。要換根,文徽院就是這個根。”
見沈欽沒明白,杜庭譽將竹枝遞給他,道:“你以為陛下不知道當年姜家是被冤枉的么?當年姜牧與陸氏在紀央城作戰,誰是謀逆,誰是勤王,沒人知道,但天下人都心知肚明。本就昭然之事可最終卻只能聽憑陸氏一張嘴。在那種境況之下,北成岌岌可危,陛下也難保自身。他只能先護自己,只能先保住聞氏的天下。所以在陸氏將姜牧的人頭奉上之時,他連句質疑都說不出口。”
“您是說陛下他都知道?”
杜庭譽笑了:“你以為何為皇帝?”
帝王之心,通透且狠,所有人只是他利用的一環。
即便是姜家百余人命。
“但偏生凌王不是如此性子,他果敢聰敏,但又溫厚真摯。這樣的人其實不適合做皇帝,所以當年陛下將他扔去俞州,并非只是簡單的懲戒,更多是為了讓梁晉磨礪他,用沙場磨出一個鐵血的人來。武已定,就要說文。我辭官入文徽,一則是為了平息陛下被凌王頂撞的怒火,我只說我教導學生不盡心就好。二則,是為了文徽院,為了將來能站在朝堂上與望族對抗的寒門學子。”
“明生,你是那個人么?”
沈欽從未體會過骨縫都沁涼的感覺。
這樣的話若是在他少時問出,他定要回一句不負老師之望的。可是今日,卻有太多的東西卡在喉嚨口,讓他說不出話來。他知道杜庭譽這是察覺了什么而告誡他。
他一直都足夠敬重杜庭譽,但是偶爾還是會替杜庭譽惋惜,會笑他癡傻,為了一個王爺,將自己的仕途搭進去。聞澈怎么就值得他這么做了?
可是今日他才明白,杜庭譽是為了北成辭官的。
是為了他而辭官的。
可是他卻不再是曾經的沈明生了。他自己才是那個不值得,才是浪費了杜庭譽的心血的最可惡之人。
痛恨自己與痛恨世道總是相悖,卻又清晰地在他心底響起一遍又一遍,最后將他逼瘋。
沈欽震驚的神色褪卻:“老師今日何故說這些呢?朝堂上的這些年,您就沒有過身不由己的時候么?他們占據權位,要我做什么?您要教導出良臣,可是今日這些還侃侃而談圣賢之道的學子,明日高中就與您厭惡之人一般無二。瓊林宴上,近清流者寥寥無幾,個個不都投身向望族趨附?”
他痛苦掩面:“我若獨身,我如何能走到如今這個位子?我困惑之時,圣賢書中并沒有注解,無從解惑,誰又來救救我呢……”
冷眼看他說完這些,杜庭譽踩進低洼處的積水之中:“書上要你聽民聲,你聽了么?那樣的哭聲入耳,我睡不著。”
說罷,杜庭譽轉身離去了。
此刻沈欽才恍然明白了,當日張沖給他傳的話,已經傳進了杜庭譽的耳朵里。
那時元蘅跪在朝云殿前,將陸氏這些年霸占田產,未到收獲時節便強迫農人折銀之事寫進了奏疏里,在暴雨中呈給了皇帝看。只是當時皇帝顧著大局并未細查這樁事,如今的陸氏便愈發囂張,為了被雨水沖毀的校場的修繕,不顧農人生死占用良田。
而如今張沖卻要他壓下此事。
哭聲入耳,而他卻也算幫兇了罷。
沈欽渾身一松,癱軟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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