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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元成暉的,女兒!”
使臣的中原話說得本就不算順溜,沾了點酒后便成了大舌頭,咬字更含糊了起來。雖說不清晰,但他的聲量大,整個宴席之上的人都能聽清楚。
若說跟西塞結了仇的,除了聞澈就要數元成暉了。當年衍俞瑯三州尚未劃分開來,燕云軍也擔駐守瑯州的指責。而瑯州便在北成南境,與西塞毗鄰。逢上災荒之年,或者發了大水,西塞便顆粒無收,只能靠著與瑯州通商來勉強糊口。
通商最易生不軌之心,瑯州周遭的城池不少被洗劫一空的。西塞與燕云軍摩擦不止,自然也熟悉燕云軍的將領。元成暉那時立功心切,下了狠勁收拾西塞。挨了好一頓揍的西塞就這么息聲數年。
也就看著如今元成暉年邁病弱,他們才敢再度猖狂。
若不是自家王子落在了聞澈手里,只怕他們一時半會兒絕不會本分下來。
而在宮宴之上瞧見昔日勁敵的女兒,使臣自然要羞辱一番出氣。
他低頭捏了元蘅案前的酒盞,拎著酒壇子就給她滿上了。澄澈的酒液甚至漫出杯沿撒了一地。
他端起酒盞,袖口都被酒濡濕大半,而元蘅不動聲色地后退了稍許。
將酒遞向元蘅,使臣道:“我們西塞人,瞧不上貴朝花架子似的達官顯貴,但唯獨敬元氏,敬元氏之女!你不會推拒這杯酒罷?”
好一副冠冕堂皇的說辭。
分明是在借此話暗報私仇,順勢吹捧恭維元氏,貶低朝中權貴,好給元氏樹敵。皇帝尚還在席,如何能聽這種“唯獨敬元氏”的話來?
元蘅道:“對不住,在下病體未愈,不能飲酒,怕是要辜負使臣大人的好意了。”
“誒!元氏將門,怎會生出病秧子來?我不信!你不要推辭!”
說罷,他將酒再度遞過去。
忽地,那位本不該出現在宮宴上的人卻來了,兩步走至使臣跟前,輕手奪去那盞酒,眼尾的笑意很輕,卻瞧得使臣毛骨悚然。
“本王配不配飲了貴使這盞酒?”
第61章 撞破
原本稱病避開使臣的聞澈忽然出現, 宴上眾人都吃了一驚,往他們這邊瞧過來,一時無人敢上前說話。
而西塞使臣并未在軍中, 亦未親眼見過聞澈本人。
他早就聽聞北成派去鎮守江朔的將帥是從皇子中挑出來的,而那些養尊處優的皇子王孫都是什么紈绔閑散的廢物, 于是也都沒放在眼里。可是聞澈狠絕的用兵之法卻令人刮目相看。
在來之前, 使臣還想著這聞澈定是身著一身武服的莽漢模樣,定是空有一身力氣之輩。可如今站在他面前的這人, 卻是一身文人的廣袖長袍、玉簪束發, 看著不甚文弱, 還生了副秀美俊逸的皮囊。他的眼風微微掃向使臣之時, 還帶出些冷漠的輕蔑。
“你是……”
使臣并不敢確定這就是聞澈, 如若不然還會心生恥辱之感, 自家的王子身量高大, 卻是被這樣清瘦之人從戰場上擄走的。
迎著使臣的目光,聞澈從齒間發出一聲嗤笑:“貴使哪里話, 我們不是很相熟么?怎的如今還不認得了,空叫旁人聽去了笑話!”
席間還是有竊竊的私語, 其間還有人發笑。
聞澈看著那盞滿溢的帶著嘲諷意味的酒, 繼續道:“這酒能喝么?”
誰知還不待使臣反應過來答話, 元蘅已經將酒重新接了回去,指尖還似有若無地摩擦過聞澈的虎口, 隨即直視著使臣笑得不卑不亢:“使臣大人敬燕云軍的酒,在下自然不能推辭了。但飲了這酒之后, 希望貴部與我北成, 相逢都在宮宴之上,而非……兵戎之間。”
看她端起酒盞, 聞澈想要伸手攔,元蘅卻不動聲色地往后偏離了一步,在眾人面前與聞澈隔開距離,飲盡,方將空盞展示給使臣看。
因著今日宴請之人是西塞人,慣能飲酒,所以宮宴之上的酒盞并非是平常時的大小。
這盞酒飲下去,即便是酒量尚好之人都經受不住,何況元蘅本就尚未病愈。
聞澈強忍下一腔怒意,半晌才扯出牽強的笑意來,往殿中去拜見皇帝了。
皇帝自然能看出自己兒子即便是在見禮之時都不專心,只以為是在此處遇見昔日戰場宿敵,還要忍著好生說話而心中郁結,卻不知聞澈只是恨這個使臣不知輕重,竟然敢在大殿之上公然對敵對衍州和元蘅。
更令他憤慨的是,殿上眾人包括皇帝竟無一人為元蘅說話,都擺著一副事不關己的看熱鬧態度來。
就因為姓元,就因為是女官,就要忍受這種折辱么?
落座在元蘅的對面,隔著舞姬的曼妙舞姿,聞澈的視線卻沒有離開元蘅。她的耳根已經因酒意而漫出了血色,但仍舊在原處坐得極端正,看不出半點失儀不妥之處。
失落和無能為力的心緒頓時充斥著聞澈。
再沒有比此刻更想與她成親的時刻了,那時他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替她攔下這酒,就可以當眾直接為她訓斥意圖羞辱于她的人。他知道元蘅心性好強不需要旁人的庇護,可是他想給。
掌心的刺痛傳來,他才發覺自己過于用力,桌角的尖端給他劃出了一道暗紅的口子。
而彼時的元蘅正一手按在杯口摩挲,另外輕又緩地挪動視線四下里望了幾下,竟對上了聞臨的視線。
聞臨今日穿得格外華麗,大有儲君的氣勢。像極了是因皇帝身子不好,他無奈代勞朝中諸事,在此宴飲西塞使臣的模樣。
瞧見元蘅,聞臨遙遙地抬杯。
而元蘅卻只從唇邊溢出了一聲笑,將視線挪開了。
看聞臨不是重點,而是聞臨的身邊坐著的竟然是陸從淵。果真應了她的猜想,這二人已經是極好的關系了。至于如何能說動陸家,不外乎是婚姻之事。陸從淵的妹妹想來不日就要嫁入越王府了。
陸氏女嫁諸王,本就是北成的慣例,即便是皇帝不悅,亦不會如何阻攔。
宴飲太悶,元蘅因為那盞酒而渾身燥熱不舒坦,索性離席出去透氣。
御湖邊也算清凈。
湖風拂面甚是解乏。不知停留了多久,她無意間回眸,卻看見了沈欽與陸從淵一道從殿中出來,往僻靜處說話了。
其間沈欽態度很是恭謹,兩人不知談及了什么,竟還相視一笑,模樣親近如故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