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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錦氣憤不過,質問道:“你來時并不是這么說的,為何到了大殿上卻臨時改口?分明是你說,這一切,都是受了都察院都御史陸從淵的指使!”
一言出,殿中所有人都沉默不語了。
陸從淵的面色極難看,像是完全沒有想到明錦竟會真的將事做絕,袖間的手握緊,手背上青筋隱起。
那舉子慌忙反咬:“是公主嚴刑逼問,草民,草民不得已至此啊……”
“你……”
明錦氣不過,正要辯駁,卻聽得高坐龍椅上的皇帝開了口:“你當真不知泄題之人是誰?若能說清,朕便饒了你無故構陷禮部官員之罪。”
此人不敢抬頭,雙肩卻因抽泣而顫抖。他像是費了極大的力才氣若游絲地說出一句:“草民不知,草民知罪,愿一力承擔……”
***
滿地的枯草中沾染著血腥氣,舊茅屋兩旁的樹木生得歪歪斜斜,連枝杈也不齊整。霜雪已化,枝杈之上已然能見青芽。
隨手撥開茅草,上面是一大灘血跡。
元蘅下意識就要嘔,卻有人遞過來一張熏過淡香的帕子,讓她得以捂住口鼻。
她只露出一雙眼睛,轉身看過去,是身著月白橫枝紋樣直裰的聞澈。
“你怎么又跟來了?”
聞澈輕撩起自己鬢側垂散的發絲,道:“你以為只有你能查到這里么?”
清風吹進這間屋中,將他腰間佩戴的玉佩流蘇吹得輕晃起來。元蘅收回目光,道:“來晚一步,看來陸從淵已經將這舉子一家滅口了。”
聞澈看向那灘血跡,已經干涸成灰褐色,想來已經時日久了。只是這個舉子這些日子東奔西逃也沒敢回家看看。原以為自己親眷還在陸從淵手中,為了保全他們性命,他便在朝云殿上當眾改口。
聞澈道:“怪我,我該早些想到這里的,或許就能一舉扳倒陸從淵。是我這些日子情急,疏忽了。”
元蘅因為還捂著口鼻,聲音悶悶的,“怎么能怪你?這些事原本就與你無關,你就不該摻和進來,平白得罪陸家人。”
“你管我?”
聞澈不大高興,“我情愿。”
分明語氣很沖,偏又讓人心軟。
聞澈盯著那灘血跡看了會兒,隨手推開茅屋中的門窗,并且將自己的香囊遞過去,輕嘆一聲:“你與明錦怎么就做事那么沖動,在朝云殿上指認陸從淵,是怎么一回事?”
元蘅不想接香囊,但是被聞澈強行塞進了她的懷中,清淡的香氣將撲鼻的血腥氣沖刷掉些,讓她覺得好受許多。
“此事說來話長。”
初春時節霧氣重,每逢晨起元蘅都要犯咳疾,正好趕上這幾日春闈之事憂心,她的咳疾就又重了許多。
漱玉便出門替她去藥鋪取藥。
臨到回府之前,漱玉瞧見了陸府的下人在胭脂鋪采買東西,所選都是極昂貴的胭脂水粉。陸府三子,只有二公子娶了妻并移居紀央城居住,其余的陸從淵和陸鈞安,都是尚未婚娶,府中也沒聽聞有女眷。
原本想著是陸鈞安那個混賬興許納了姬妾,漱玉也不想多和陸府之人有糾葛,正準備離去,卻聽見其中一人極小聲地道:“公主多日水米未進,她只喜歡這盒胭脂,你聽我的一定沒錯……”
皇帝只有兩位公主,一個已經遠嫁和親,尚未婚配的還能有誰?
回來后漱玉便將取藥時的見聞說給了元蘅聽。
幾年前,在宮道上偶遇陸從淵時,元蘅便覺得他身上佩戴的香囊很眼熟,縫制手法與明錦所做的極為相似。這幾年中也有蛛絲馬跡能看出兩人關系匪淺。
漱玉道:“原還聽說明錦公主去祈福了,誰知竟是住進了陸府么?不過宮闈之事實在輪不上我們過問。”
元蘅卻道:“你不是說她多日水米未進了,怎知她就是自愿的?”
在啟都這么久,陸從淵是什么樣的瘋子,沒有人不清楚了。只是若不知曉內情貿然做了什么事,只怕會禍及自身。于是元蘅只是交待漱玉這幾日若是出門,多留意些陸府的動靜,不必有其余的舉動。
果不其然,在天色將黑之時,漱玉采買新藥路過陸府之時,有人湊近過來,將布條塞進了她的手中。
算不上什么求救之信,反倒是明錦在試圖救元蘅。信中說她得知了些關于春闈之事,若是元蘅能將她帶出陸府,她可以助一臂之力。
再后來就是朝云殿上的對峙了。
元蘅不知明錦與陸從淵之間發生了什么,那日之后明錦便深居宮中閉門不出,她也再沒找到機會感謝和問清楚。
聽罷這些講述,聞澈沉默良久,在心中細細忖度一些事該如何說,最后卻只是簡短道:“其實是能看出的,明錦心里有陸從淵。”
“你知道?”
元蘅有些訝異。
聞澈與她一同出了這間茅屋,清風繞林,枯草被風吹得作響。他隨手折了一枝,回眸看向元蘅:“嗯。”
竟然這般輕淡無所謂?
元蘅不解:“陸家人視你為眼中釘,而公主是你的庶妹,他們二人糾葛不清,你竟不擔心于她?若是你早些攔了,或許就不會出現公主被他困在陸府之事了。”
聞澈卻苦笑一聲,道:“我阻攔?我又憑什么阻攔?說到底明錦是我的庶妹,陸從淵是當朝正二品大員。若沒有我在中間隔著,或許登對般配也說不定?世人立場向來不同,我就一定是對的么?”
“你……”
“當然,如今看來是我錯了,那個陸從淵確實不是什么好東西。但我從來都相信明錦,她若看清楚了真正能舍下,就會如那日一般站在陸從淵的對立面。若是她舍不下,我說什么都沒有用,不是么?你要知道,世人之心意向來不會因為旁人的干涉而動搖。”
聞澈忽然靠近元蘅:“正如我對你,亦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