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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明應該已經習慣母親的哭泣才對。
在狗的即將咬上母親雙手那一刻,我卻鬼使神差地說出了“住手”。她手里的咒具則插進了狗的喉嚨。
沒法殺掉母親,我的狗死掉了。
我再也不能從母親身邊離開了。
要是當時沒有說出這種命令就好了。
我望著倒下的狗如是想到,在渾渾噩噩即將跌倒在地之前,看到了不斷涌來的咒力。漆黑的影子拔地而起化為高墻,將我和狗同母親隔開。
那晚我覺醒了咒術,從本家派來的醫生說這是源自父親血脈的返祖現象,我繼承了來自天元大人“結界術”。
而強大的術必然會帶來強大的束縛,作為代價我失去了聲音——
無論是大哭或是大笑都無法產生任何聲響,剩下的唯有細弱的呼吸。
醫生安慰我說“像我這樣前途無量的術士,就算失去聲音也會得到應有的優待”,“合適的咒具、貼心的仆人,這些準備本家應有盡有,絕不會讓你生活不便”,叫我不要過于傷心,對此我則回以理解的笑容。
反正我這樣的人、張口說出的盡是些刻意討人歡心、言不由衷的話。
如今我的狗甚至因為我的請求死掉了。
再沒東西能聽我唱歌了。
所以我也不需要聲音了。
我本來應該跟著狗一起死掉的,但我還是像過去一樣虛偽的活著,甚至因此獲得了優待,同欣喜說著“太好了,泉鳥。我們終于等到了。”的母親前往本宅迎接所謂的幸福生活。
像我這樣糟糕的人,到底是為了什么而活著的呢?
還是說,我根本不配為人,只是個僅會呼吸、沒有任何價值可言的洋娃娃呢?
看著作為多年缺位的補償,父親送來的那些造型各異的人偶,我不經猜想:不會說話、無法反抗的我和這些東西有什么區別。
而同人偶一起送來的還有醫生承諾過我的咒具,“未盡之言”,天元大人禁、庫中特級封印物之一。
這是一條造型精致的西式項鏈,銀白色的細鏈上懸掛著一顆米粒大小的寶石,殷紅的色澤好似情人心間滴淌的血液。
它來源一對無法相戀的男女,病重的女人臨終前已然不能言語,只能撫摸著男人的手掌,在心中哀嘆:“已經到了最后的時刻,多想將未曾訴說心意傳達給他……”
死后,女人的悲愿融進了男人送進的寶石。
于是佩戴者只要向其注入咒力,反復強調腦中的話語,配上書寫的動作,就能最大程度向對方表達自己的想法,在紙面快速呈現咒力凝成的字體,或者于掌心絮絮描繪情話。
肢體接觸效果最佳。
可人真的能控制住自己的想法么?
特級封印物中寄托的執念又僅僅只是單純“傳達愛語”么?
對于我這種喜歡隱藏內心、回避觸碰他人的人來說,“未盡之言”比起輔助道具更像是審訊我的刑/具,是母親對我企圖背叛她的懲罰……
說著“太好了泉鳥,這樣媽媽就不會誤解你的意思了,有什么想對媽媽說的么?”,母親將“吊繩”套上我的脖子。
她殷切地等待我的回應。
好想死。
我痛恨得無以復加、幾乎想要放棄。但那一瞬間,未經任何指示,我所繼承的結界術狠狠壓住了“未盡之言”的活躍。它護住我的內心,將詛咒化為了一句感謝:
“謝謝媽媽,我很高興。”
咒術讓我活了下去。
我成了“不會說謊”的騙子。
……
在本家學習過各種禮儀以及咒術知識的一年后,父親笑瞇瞇地帶來了一個好消息,他說我的婚事已經定下來,下周就將前往御三家之一的禪院家,作為家主直毘人的續弦,成為風光無限的主母。
得知我的婚事的母親努力抑制面上的喜色,叮囑我說:“嫁了人之后你就是個大人了,再不是個任性的少女,整日同人偶作伴了。”
在她的言語中,期待已久的成人聽起來讓人十分沮喪——
如果長大成人就不能擺弄洋娃娃,那長大成人也不盡是件好事了。
但我還是擺出欣喜的表情叩謝了父母的恩情。
和愉快的母親不同,臨別的那天夜里常子鬧得很厲害。她將面頰埋進我的掌心中,痛苦地啜泣說:
“他們怎么忍心把您嫁到那種吃人的大家族呢?像您這樣脆弱的人一定會遇到難以想象的對待的……請您帶上我吧,就算獻出我這條命,我也一定會守護住您的。”
我唯一喜歡的活物已經不在了。
她糾纏不清的樣子讓我感到非常反感,可不處理又會變得很麻煩,我只能拉著常子的手掌,發動“未盡之言”的能力,在上面寫道:“我怎么忍心讓你和我一同受苦呢?這個家我能依靠的只有你了。有你幫我照看母親我才能安心地生活。等到我在那里站穩腳跟,就將你接過去作為我的貼身侍女,再也不分開了。”
常子面帶感動的神情,以瑩潤的雙眸注視我,確認說:“真的么?我們還會再見的吧?我們老家曾說過,說謊的人要吞下一千根針。我會一直等著您的。”
我則露出沉默的笑容,然后欺騙了常子。
無論是她還是母親或者父親,我都不想見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