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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慈寧宮門外的甬道上,謹貴人問:“姐姐,寧妃姐姐還好?”靜妃對著她翻個白眼,半仰著頭,答:“挺好,只是你想著人家,人家指不定想不想著你。謹貴人慢走,我先走。”靜妃一甩帕子,挺著腰桿兒踩著花盆底兒,一抬腿跨過宮門,甩著手走了,指上一只大金剛鉆戒指閃閃發光。
慈寧宮里,蘇墨爾捧一盞新茶進來,垂手立在太后身旁,試探說:“太后,您今兒直接在靜妃她們面前提我?”
“她倆都是自家人,不妨事。予想,不在皇帝他們面前提就是。你也是替予受過,總不能一直這么不見光……”太后嘗一口茶,“什么茶?味道稀罕。”
“是蓮心茶,清清心。”蘇墨爾說。
太后又嘗一口,說:“是挺清氣。”指指地上腳凳,“你別站著,來,坐,予有事兒想不通。”
蘇墨爾告了座,坐下:“老奴給太后錘錘腿,西山到這兒百八十里,顛兒乏了吧。”
“百八十里。”太后冷笑一聲,“當年咱們在草原,一仰鞭就是百八十里,現在坐轎,怎么百八十里反而腰腿都不自在。”
“也不瞧瞧咱們是什么年紀咯。不過坐轎就是窩憋,真騎馬說不定反而爽快!”蘇墨爾一邊錘一邊說。
“你說,皇后的身孕怎么回事?上次她來,你瞧了?是該到日子了罷。”太后闔著眼,藏在之下的眼珠不安分地一直轉,她對帝后的了解越來越少,更別提其他。現在那小兩口連誕育龍子的日子都瞞著她,問了幾次不說實話,那么大的肚子,明眼人都瞧得分明,能挺到六月?偏偏問了幾次都是六月。
“肚子大,也有可能是雙胎?”蘇墨爾猶猶豫豫說一句。這事兒她也犯嘀咕,想來想去,若真的六月生,八成是兩個。皇家謹慎,生兩個不算是祥瑞,而且雙生子面貌相似,不能繼承大統,是不成文的舊例。
帝后瞞人,八成因為這個!太后聽蘇墨爾一說,醍醐灌頂,一直以來的疑惑解了,前后事事都說得通,怪不得不給太醫瞧,怕太醫嘴不嚴謹罷。兒子跟自己真不一條心!這么大事也瞞著,雙生子懷胎生產的風險都大得多,生出來還有許多事該打點,他倆年紀輕輕,知道什么。
太后心里震驚,面上不愿露出來,依舊闔著眼睛坐著,微微抬抬眼皮兒,從眼縫兒里瞧著蘇墨爾坐在腳凳上給她錘腿,不吭聲,只閉目端坐著。
這事兒,太后錯怪帝后,他倆只知道肚子可觀,卻沒多想。
寶音覺得異樣,可摸了那么多次脈,總不落實。有道是關心則亂,醫者不自醫,對自己最親近著意的人,再高明的醫術也不夠用。私心里,她不想皇后懷雙胎,懷胎不好受、生產更難。還有皇家那些避忌,雙生子的前途都比普通的阿哥公主晦暗。
如今到了日子口,胎動時寶音在旁邊瞧,怎么看都是兩個,看得她心驚膽戰,止不住地皺眉。
她的奶姑娘,命途怎么這么坎坷。從小沒有爹;長大了,終于有了知冷知熱的人,又被拆散了,遠遠送到京里來;慶幸跟女婿和睦,有了身孕,又是這么個險情……想到這兒,寶音淚涌了滿眼,枯瘦的手抹把臉,她得振作著,好好保著皇后。
金花只顧著高興,扶著肚子,看看寶音,說:“姑姑,你瞧,又在里頭翻跟頭。這娃娃有三頭六臂?幾下里往外伸腿兒抻胳膊。”拍拍將將胎兒撐肚皮的地方,“你別現在神氣,等六月你再厲害,一下就從媽媽肚子里出來,行不行。”
寶音站在一旁不吭聲,金花拉她的手,問:“姑姑,你怎么這臉色?哪兒不舒服?最近伺候我們,把你累壞了。”她一說“我們”就高興,笑得眉眼彎彎,戳在臉頰上。
這一句貼心的話,問得寶音心里堵得慌。她的奶姑娘,從小貼心,性格好,長得也好,一副菩薩心腸,長大了不爭不搶,處處周到周全,偏偏給她橫這么大一坎兒!
還有那女婿,跟奶姑娘金童玉女的一對兒,給觀音當童子也當得的……先是得了病,萬幸好了,只留幾個麻子坑。為這回的身孕高興得什么似的,要是奶姑娘有個三長兩短,怕他也遭不住。一個小娃娃,牽著這一雙人。
“姑姑不怕累,只要娘娘好好的。”
“姑姑,你別叫我娘娘,喚我小名兒聽聽?”金花拉姑姑的手,“來我身邊坐,抱抱我,像小時候一樣,好不好?”她笑著對寶音伸出胳膊,把臉埋進寶音懷里,“姑姑,姑姑,姑姑你替我高興嚒?我也要有小娃娃了。我這么小的時候,還沒出生,是不是也這么淘?”
不對,阿拉坦琪琪格不知道父母是誰,又有誰知道她還沒出生時什么樣兒?這話問得沒道理。她急著改個話口,在寶音懷里拱一拱:“姑姑,我小時候聽話嚒?”
寶音像哄個小寶寶一樣拍她的背,一邊說:“聽話。我在大風雪里帶著你,跟你說別出來,你就乖乖不動。后來也是,乖得像只小綿羊,抱在懷里不哭不鬧,還會咧著嘴笑,所以王爺一看你就喜歡。”
金花以前沒聽寶音說過這些,好奇地問:“姑姑那會兒就抱我了?”
“可不是,你一進家,王爺就讓我養你,那會兒就抱你了。”
“那我小嚒?人都說小娃娃丑,我那時候丑嗎?”
“不丑。白白凈凈的、高鼻梁、大眼睛,只是有點瘦,臉比蘋果還小,那么小一點兒,就比個小耗子大一點兒。”那么小的一個小人兒,怎么就長這么大了,寶音摸摸金花的頭發,“難為你,小時候虧著你了,娘胎里就缺……以后咱們都好好養著,順順當當的。”
“姑姑怎么知道我胎里缺?姑姑是不是見過我親娘?”金花緊緊抱著寶音的腰,在她身上深吸一口,猶豫半天才問出來,“姑姑的味道,聞了十幾年,沒夠。比親娘還親。”
“這……沒,沒見過。”寶音一頓,“抱,姑姑一抱就知道,那么瘦那么小,不是娘胎里虧,怎么會那么瘦。你姐生下來跟小狼崽兒似的,你呀,就一小耗子。”
寶音偷偷擦擦淚,轉個話頭,說:“沒事,以后咱們的小娃娃啊,肯定生出來白白胖胖的,比小狼崽兒還壯。”
“姑姑怎么這么說你的小外甥,伊是小狼崽兒,你是狼外婆?”金花有些不樂意,把臉從寶音身上抬起來,“姑姑見過我親娘就好了,我可太想知道我爹媽是誰了,兩輩子都沒娘……”
作者有話說:
第162章 壹陸貳
到了六月, 小夫妻都睡不著。金花不舒服,躺著不是,坐著也不是, 睡不一會兒就醒。她一醒,福臨也跟著醒了。
睜眼看, 她背對著他。寬肩的肩膀頭撐著衣裳,順著柔滑的淡黃衣料收到窄處, 是一握纖腰, 原來他兩手指尖兒碰指尖兒就能環住。現在豐腴些,可從背后看,仍是個“窈窕淑女”。萬萬想不到實是她大腹便便,辛苦地睡不著。
他挪一下, 手握到她肩上, 湊到粉耳邊輕輕說:“醒了?要什么?我去拿。”壓低的聲線, 生怕把外頭守夜的小宮女驚醒了, 進來聒噪。
“我睡不著。”她睜眼看著帳子,團福的紋路,她每每睡不著便瞪眼瞅著,從天色暗到天大亮,再熟悉不過的,閉著眼睛都能寫出各樣不同的“福”。也壓著聲說:“最近總想起小時候的事兒。以前不覺得,現在想想父親母親對我像是不同, 父親待我比對姐姐更客氣,母親則順著父親,一味溺愛我。倒是姑姑……”
“姑姑怎么?”他閉著眼睛問, 她的嬌語就跟迷藥一樣, 迷得他暈, 心里安定,昏昏沉沉地將要睡過去,聽到她提“寶音”,他立時醒了,問一句。
“她對我嚴厲些,小時候師傅教我說滿語,我不好好學,她打了我一頓。”她捧著肚子艱難地轉過身,安頓好了,跟他對臉兒躺著,“姑姑怎么知道以后我得會滿語,要是不會滿語,太后八成選不中我嫁你……”
若是沒嫁他,她在哪兒?金花也許不會穿越來,那她還在原先的日子里;阿拉坦琪琪格也不會散了魂兒,琪琪格該還跟阿桂在一起。
他閉著眼睛聽她說,細長的眼縫兒,濃密的眉。最近總擰眉心,兩眉中的寬縫兒里三條若有若無的淺淺的皺紋,像是水面上淡淡的波。“最近有煩心事兒?眉心的印子深了一點兒。我就不喜歡看你皺眉,咱倆頭幾回見,你一看我就皺眉,我一看你皺眉就害怕。”那時她剛穿越來,人生地不熟的,正惶恐。
“害怕?你是一見我就惦著騙我。手指頭還沒挨著你,豆大的淚珠子先“啪噠”“啪嗒”掉……”他尋摸著她的手拉住,“最近南方不太平,金陵都叫鄭成功圍了,戰事吃緊。”
“要緊嚒?”她伸手在他眉心揉一揉,“大約不要緊……”往后大幾百年的國運,滿清固若金湯。
“借你個吉言。頭疼。”外頭一聲驚雷,轟隆隆地拖著長聲,縈繞在殿里,“又到雨季了。”
“你到雨季想起什么?”她往前探探頭,把臉置在他氣息里,借著早晨熹微的光,細細摸他的臉。他的天花疤也湊巧,在眼下,像個淚坑似的,也不知道給誰預備的。她想到這兒“嗤”地一笑,“我一聽到雨打檐就想起那次,我陪太后聽小戲兒,殿里云板輕慢,你攬著我,心都快從胸膛里跳出來了。難為你,臉上裝得一本正經……”
他睜開眼,眼底的光像草原上的小溪,清亮,還有點霞光的緋色:“你知道?你知道還一直試探我……白廢了那么多日子。你瞧,現在多熱,做月子也吃苦。要是早些,春天生娃娃多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