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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朕醒了,立儲之事就暫擱著罷,議政王大臣會議和幾個大將也仍到朕處議事?!被实鄣戎缶従徤?,可她愣著,他沉默片刻,用威嚴的聲音說一句,“后宮不得預政,以后皇額娘也該遵這個祖宗的老例!”
皇后乖巧跟在皇帝身后,垂著頭,生怕太后留意到她似的。聽著母子二人稀落的對談,她忍不住腹誹,這是親生的?話里套話,既不坦白,也不親近。可是讓她想象太后抱著萬歲哭,她又想不出來,太后和皇帝都不是那樣人。知道聽到不得預政這句……
太后管家管兒子管孫子,一路管頭管腳,管到康熙帝成年。現在她正當盛年,順治帝便要她不得預政。她如何甘心。前次福臨把太后架空,掃清她在養心殿、坤寧宮中安插的耳目,把太后的權柄剝了七八成。可是皇帝病重,太后立馬張羅移駕、立儲、接軍權,一二分權她用出十成功力,殤子喪孫,毫不損她神采,甚至愈加有精神?;屎笄铺?,完全沒有中年人的疲倦、遲鈍。只怕比病中的福臨,孕中的自己更神氣。
金花后背汗涔涔的,福臨還沒好利索,就要跟太后斗一場,他肯定贏,她不怕。她只是怕他勞神,更怕他傷心。皇家的母子,親情擺在最末。她來了半年,已經看清了。他自小浸淫,該更有數兒罷。若不,該多感傷。
作者有話說:
看完故宮大展,發現弘歷好會玩。
下一本選他真沒錯!幽幽發覺他的若干魅力點。
當然啦,追妻他肯定要追,被渣的宿命也難逃。
第140章 壹肆零
太后聽到“后宮不得預政”, 又刺耳又熟悉。略一沉吟,想起來,初夏時候, 有個悶燥的雨天,她跟皇叔濟爾哈朗勸皇帝斬陳名夏, 福臨不知可否,沒給個準話。事后她命皇后去養心殿吹“枕頭風”, 皇后曾怯生生柔柔地絞著帕子說“后宮不得預政”。
好個“后宮不得預政”, 他們倒是夫妻一心。一句話,隔了半年仍說得一模一樣,商量好的一般,堵得她老人家心里憋悶。
這不是他小時候了, 六歲大的孩子, 扔在紫禁城里就跟小蝦米入了大江大海一樣, 對著自己的叔叔哥哥們, 只會忽閃著那雙細長的丹鳳眼,用天真無邪的眼神向母親求助。當真翅膀硬了,又找上這枕邊貼心人,小兩口同心,專找老太婆的晦氣,說她不愛聽的。
太后嘆口氣。悠悠想果真沒有最不好,永遠有更不好。頭婚還能湊和, 那時候皇帝年輕,孟古青也嬌氣矯情,兩個人總不對付, 男男女女, 隔三岔五的就要到母親面前念叨念叨。有時是皇帝抱怨皇后不乖巧, 有時又是皇后埋怨皇帝不體貼,總要她這個母親居中調停,寬慰或是勸解。
她也樂意擔這些干系,兒子氣急了摔帽蹬靴,媳婦委屈了哭天抹淚,聒噪是聒噪,可她一個盛年的婦人,閑著也是閑著,勸勸兒子,哄哄媳婦,算是有點兒事兒做,不至于平白坐著看日頭,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只是,她說和小夫妻,有幾分用處,她自己心里有數。細細論起來,皇帝廢后,其中還有太后的功勞。太后想著若是兩人好得像一個人,她這個皇額娘還有立足之地?總要壞時說和,好時挑唆——也正是經了太后“提點”,帝后二人好不過三日?;实劭偙г够屎蟛粶厝岷晚?,夫妻若兩日沒吵架,第三日皇后指定作妖,而且是自慈寧宮回去便開始別扭。
小夫妻不太平,太后在慈寧宮坐收漁人之利,兒子媳婦都來得勤,紛紛來求她支招,捎帶著陪吃陪玩。她動動嘴皮子,便是兒子媳婦繞膝的老壽星,間或說幾句前朝的事,兒子也都跟后宮事一樣,照單辦理。所以太后三日里有兩日調理兒子和媳婦的關系,一日大調一日小調,還有一日在挑唆。
自從換了二婚的阿拉坦琪琪格,太后才知道什么叫“有了媳婦忘了娘”。除了頭兩日皇后來身邊趴在膝上哭,兩人之后就好得……兒子有臉做,娘卻沒臉說。
兒子是她從小捧著長大的,一個眼神她就知道他想什么,從兩人婚后拜母親和先帝大妃那時起,皇帝對新后就滿意到說不清道不明。新后脖子上叫他啃得那一片紅暫且不提,明明就是自己房中人,可是每次見到她都跟蜜蜂見了糖似的,嗡嗡嚶嚶,繞著捧著。
皇后也是,起初瞧著跟只乖順的小貓兒似的,伏在自己膝頭哭得氣都順不上來,她以為就是個傻孩子,空長一副好相貌。誰知她越來越有主意,后來就敢忤逆自己,霸著皇帝專房寵,跟靜妃、謹貴人這幾個親戚也處不和睦,針尖對麥芒的,一點也不像自己和哲哲,姑侄二人把皇太極的后宮攏絡地和和順順。倒有點像宸妃海蘭珠。
太后要找皇后的錯處,可皇后又滴水不漏,行事周到大方,敬老愛幼,對長輩對小輩都沒得說。逼得太后往草原去尋毛病,這一下,就挖出皇后青梅竹馬的阿桂和身世。
母親跟媳婦爭兒子,天然處在劣勢,這次她又算計差了,先棄了福臨;皇后只身犯險,帶著一個老奴伺候一場,竟硬生生把皇帝從鬼門關搶回來。相貌是丑了些,可是大清的天下還在,再丑,也是天命所鐘的萬乘之君,廣有四海,加之身板風度氣質,丑了也是這世上最有威勢之人……生死大事當前,做母親的押錯寶,輸了個一敗涂地。
恨只恨她下手遲,早把皇后料理了,就不會掐到半路又給皇帝喝住,寶音一頓操作,竟把她救回來。
不光打傷了太后的臂膀蘇墨爾,還說什么,有身孕?!太后抬眼看了眼皇帝身后的皇后,嫩生生的臉,嬌滴滴的身子,華服美飾,被皇帝好好地護在身后,旗裝寬大這肚子想是還顯不出來……有孕還愈加貌美,難道懷的是個阿哥?
太后忍不住想起三阿哥,她最看好的孫孫,母親也尊貴,可惜不幸夭折;二阿哥年紀雖小,明擺著,憨厚遲鈍;若是皇后生個阿哥,以皇后的得寵,多半生下來就要立為太子,簡直跟海蘭珠的八阿哥一模一樣。
海蘭珠和八阿哥,一直像刺一樣扎在太后心上。人已作古,但當初宸妃專寵,又懷了身孕,太后的焦慮憂心,每每想起,無比深刻鮮活。太后午夜夢回,想起自己那時的處境,便是一陣心悸。多虧她爭氣,生了九阿哥,在先帝后宮才有一錐之地?,F在,兒子和媳婦,親生的兒子和親手挑的媳婦竟然又讓她置身在同當時一樣的尷尬窘境中。
養兒還不如種棵蘿卜,蘿卜尚有開花結果、反哺之日;養個兒,活著,給人添堵,去了,留下身后一個爛攤子,十八了,連個可堪社稷的繼承人都沒生出來。
反過頭來說她“不得預政”,太后越想越覺濁氣上涌,喉頭生憋出一股血腥氣??此黹L八尺,垂頭立在面前,恨不得上手給他一個耳光,皇帝,醒醒,若不是老太太預政,大清的帝位早被叔伯兄弟奪了,愛新覺羅·福臨不知是個懷才不遇的貝子貝勒,還是個不明不白英年早逝的魂鬼。
太后當真刷得抬手,結果胳膊還沒向下,只見皇帝迅疾伸手,看似風輕云淡,實際箍住太后手腕的手像鐵鉗一樣。混著掌心的薄繭、出天花的痘泡,這一握攥破了幾個痘,微微的腥臊氣,還有皮膚上粘了膿瘡的不適。
太后仿佛在這個瞬間才意識到兒子長大了。之前他納庶妃、大婚、生孩子,太后始終覺得他是她兒子;直到這個片刻,太后被身前的人擋住門口的光,手臂被吊著一動不動,他沉悶地哼一聲,千鈞一發之際,她才驟然意識到他成人了。
之前跟兒子爭權柄的敗績也實實在在起來,上一次,她輸了。甚至連這個兒媳婦,來歷不明不白,她想除去一了百了。結果拖拖拉拉一直沒動手,拖到后來就沒有動手的機會,也可說是上次敗績的余波。
太后每每起心要動皇后,忍不住想起兒子打死打殘的那幾個小太監小宮女,誰可靠誰不足信,他了然于胸,“殉”了皇后不難,萬中無一的,皇帝痊愈,追究起來,沒人擔得起干系時才難。
只是這次,勝敗還沒揭曉。太后突然覺得自己來得草率,還沒盤清雙方力量,就這么貿然打上門,結果討了個沒趣兒,“后宮不得預政”!
太后心里鳴金收兵,外頭就收束了威勢。反正他還養著,這病十天半個月且好不了,回去慢慢盤算這一場該怎么斗。更何況,他還有軟肋,皇后,他的心尖尖兒,還懷著孕。
后宮不得預政,原太后本心,她當然不想管??墒窍胂朊晒潘氖牌?,再想想自己這一生,她怎么能不管,她得管。
就著皇帝的勢,她收了手,掏出絲帕擦了擦手腕。正要拉過皇帝的掌,皇后從皇帝身邊閃出來,結結巴巴喚了聲:“皇額娘……”
太后停了,皇后怯怯說,“他這傷,還是讓奴才料理?!彼玫乃?,都煮沸再晾涼,還只是缺人手的臨時局,皇后念叨著給他用蒸餾水;他用的紙,都蒸熏過。全身密密麻麻可怖的痘泡,一點差池,他的命就懸了??此F在精神爽利,之后尚有多少關卡。
福臨抽回手,接過金花遞過來的紙,解恨似的緊緊攥在手里,慢悠悠說:“朕醒的時候,正見蘇墨爾領著幾個太監來……”想到他們掐著金花的脖子,他恨得聲音發顫。自己千般寵萬般護的皇后,竟然給他們生生在臉上攥出三個手指印,緩了口氣,他又說,“這事兒,皇額娘預備怎么料理?”
“蘇墨爾擅做主張,這事錯全在她,要殺要剮,全憑皇帝處置?!碧笠痪湓?,把自己擇得干干凈凈。想到蘇墨爾是從小跟著她的,三十多年了,終究不舍,“只是她傷著,躺在床上吐血,看在她照看你這么多年的份上,等她下地再發落吧。人就在慈寧宮,皇帝自去綁人便了?!?
皇帝一聽,在慈寧宮,他派什么官銜的侍衛能從慈寧宮綁出人來?知道太后不誠心,也不吭聲,只把攥在手里的白綿紙扔在地上。剛金花說要把后位讓出來,這萬萬不行。若是換個人站在他身邊,占他的妻位,他光想想先覺得難受。剛一路從正殿走過來,急中生智,才先發制人,向太后興師問罪。
只要這次先把皇后的身世遮掩過去,等他前朝的老臣和兵權握牢,便有轉圜余地。
從小到大,只有這個可心的人。無論她怎么嗔他怪他怨他,他都美滋滋,是這一生,活到現在,第一次全心全意愛的人,也是長這么大,身邊第一個視他是活人的活人。奪她的后位,簡直像奪他的皇位一樣讓人不能忍。
太后起身,若無其事說:“皇帝養著,予去看看楊庶妃?!?
作者有話說:
感謝各位小可愛呀!
第141章 壹肆壹
福臨僵著身子, 背手立著,嘴上應一句:“孩兒不送?!?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