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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花躡手躡腳回太后寢殿,傾耳聽,太后呼吸勻緩,她也不敢喚,只留著一支燭,和衣躺在臨時支的約兩尺闊的小床上,剛渾身火熱,這會兒獨身躺著就有些孤寂,念著福臨夜里睡沉時濃重的鼻息,又想他的胸膛,窩進去就是暖的,還有一漲一漲的心跳。她跟他,才好了幾日啊,離了這些就有點睡不著,瞪著眼睛看燭光在屋頂投的一個亮斑,隨著外頭的風聲呼呼跳;后半夜開始下雨,雨霧落在房頂是綿密的聲響,等集了水柱從滴水檐淌下來就是有節律的“滴答”,她裹著被子滾了滾,呼了口冷空氣,反而漸漸盹著了。
翌日一早,太后醒了喚人,叫了兩聲:“皇后。”她都沒聽到,還是守在外間兒榻上的蘇墨爾聽到了,趿拉著鞋進來。
腳步重了些,金花的夢恰好告一段落,突然聽了動靜就醒了,一掀被窩坐起來,恭敬問太后:“皇額娘,您身上覺得怎么樣?”又有點歉意,“兒臣怎么還睡沉了。”
太后正由蘇墨爾伺候著穿鞋,說:“倒是還好,昨夜沉沉睡去,竟不知皇后幾時回來。”
皇后趕緊從床上翻下來,一邊說:“昨兒福全跟萬歲玩了會兒,玩興頭了,就是不睡,鬧到半夜,好歹才哄著。”后來福臨比福全更興奮,鬧得她脫不了身,父子都精力旺盛。她現在渾身發熱,頭昏,腳一挨地,人先打晃兒,她強打著精神去伺候。難得侍疾,她真有點頭疼腦熱也不敢露出來,不知道的以為她躲懶。
太后穿戴整齊,小宮女就開了窗。雨還沒停,時緊時松,外頭濃云密布,一片陰沉沉的天。金花給冷風一吹,打了個寒戰,反而松口氣。那就在南苑的東行宮坐著罷,現在叫她去跑馬,只怕她叫馬顛散了,昨夜搖過那一場,又沒睡好,她堪堪把骨頭皮|肉攏在一處。
好在太后恢復了神采,就這天氣,多半出不得門,整日在東行宮孵著,她反而興致勃勃換了鮮亮的衣裳,又中氣十足招呼蘇墨爾和四貞格格陪著她說話湊趣兒。皇后就在旁邊殷勤送茶送果,也不知怎么說著,這話就說到她身上,被四貞拉著在太后旁的矮凳上坐下,伺候著太后詰問。
太后問:“皇后有哥哥姐姐,予知道,后來生了皇帝,精神短了,皇后后頭還有弟弟妹妹嚒?”她一邊撥著蓋碗兒里的茶葉末兒,一邊漫不經心問皇后。
“還有個弟弟。”金花搜羅了阿拉坦琪琪格的小腦瓜兒,弟弟的臉浮在眼前,跟哈斯琪琪格長得神似,只比她小一歲,從小調皮,但是家里的老兒子,極得父母的鐘愛。
“哦,今年多大了?到軍中了?”太后繼續問。
“十五,快十六了,母親總覺得他冒失,不舍得他入軍中,倒是哥哥們都說讓他去歷練歷練不是壞事,母親不肯也就罷了。”金花腦里木膚膚的,太后問什么她老實答什么,都是一家子,沒什么不可告人的。
“十五,就跟皇后差一歲?這兩個孩子離得倒近。”太后一邊問,一邊拿眼睛看皇后,金花給她這一瞧就有點發懵,這有什么稀奇,專門拿出來說,規規矩矩答:“是,我倆生日離得近,每年剛過完他的生辰就輪著我,冬天圍著爐子喝奶|子,特別熱鬧。”
每年生辰,寶音姑姑都摟著她掉眼淚,她問緣故,姑姑就說因為她母親生她吃了大苦頭,姑姑想著做女子的難處,忍不住流眼淚。寶音姑姑心腸倒寬,自己沒生養,眼看也不會再生養,卻這么心疼女子,真正難得。今兒太后一問,她才想起來,母親生她吃了苦頭,不到一年又生了弟弟,怎么佟妃就傷了身子以后難產育,人和人還真是千差萬別。
正想著寶音姑姑,就聽太后又問:“上次你說能幫著照看有孕嬪妃的什么人,是你的乳娘?”
她靠著四貞,答:“是兒臣乳娘,草原上有名的婦科圣手,好多貴族都請她去接娃娃。這次也是姐姐生產,父母專門送她進京。現在還在親王府住著,太后要使喚,下個旨意傳她進宮就是。”寶音姑姑若是能入宮陪她,日子能好過許多,只是一入宮門深似海,又好像是害了寶音姑姑似的。
太后點點頭:“回去就辦,予還有話問她。楊庶妃七個月,雖說現在預備還早,但是皇帝子嗣稀薄,多花些心思還是應當。”
聽太后說完這句,皇后忍不住往四貞身后躲了躲,垂著頭想,是嫌她專寵?還是怨她沒孕?當著四貞這個大姑娘的面兒,太后總不至于說特別讓人臉熱的話。小聲應著:“兒臣一定仔細照料她倆。下月底三阿哥過“百歲”,也預備起來吧?正想討皇額娘的示下。”
提到那個白白壯壯的三阿哥,太后臉上籠上來一個真心的笑,呷口茶,說:“人兒小,辦得體面些就好,也不用提前倆月就預備,想著別混忘了就成。”說完滿意地點了點頭,皇后還是經事兒少,大大小小的事還是要來向她討主意。
皇后見太后笑了,才松口氣,乖巧應聲是。坐了半晌午,她頭上的熱度漸漸退下去,頭暈鼻塞也好多了,腦子清明起來,正要轉著眼珠兒想轍哄太后開心,就聽太后說:“你倆最近見三阿哥了?長得真有皇帝小時候那樣兒……”
四貞皺皺鼻子說:“佟妃緊張,女兒每次去都捂著不給看,就遠遠瞅了幾次,鼻子眼睛像誰真瞧不出來……”
金花扭著腰擺了擺妹子,意思是少說幾句,佟妃生三阿哥之難,她是親歷的。宮里人多手雜,佟妃緊張也是意料之中,況且那是福臨的兒子,她也希冀他一輩子平平順順。能有自己的親娘護著再好不過。于是說:“老說要去景仁宮瞧瞧,一直也沒空兒。等回宮,三阿哥來拜皇阿奶時,兒臣趁著皇額娘的福見見三阿哥。四貞妹妹也一起,瞧瞧有多像你皇帝哥哥。”一邊說一邊笑,說到后來就跟四貞姐兒倆對著臉兒笑。
太后瞧著她倆笑,也笑笑說:“你倆呢?小時候長得像誰?”
“女兒像父親。”四貞應了一句。
“兒臣好像是父母都不像,跟姐姐也不像,跟弟弟更不像了。”金花想了想答。太后怪,專問些小時候的事兒,轉著轉著就回頭來問一遍。剛入宮時數親戚也沒見太后對她這么有興趣。
作者有話說:
要開心健康!關注心理健康。
第80章 捌拾
直盤問到半晌午, 用過早膳,太后才放了金花和四貞。
姑嫂二人拉著手從太后住的寢殿出來,四貞爽快地說:“皇后嫂嫂, 去四貞那兒玩玩嚒?咱們也摸紙牌。”
金花只覺得眼皮沉重,一手抱著腰回了:“昨夜換了地方睡, 擇席,沒睡好, 現在只想回去歪著, 好妹妹,饒過嫂子吧。”
四貞看皇后眼下一圈淡淡的青色,剛二人并排坐著,皇后一直嬌嬌往她身上靠, 她早發覺她精神不濟, 身子綿軟, 于是說:“這多愁多病的身, 快去歇著吧。”手上推了皇后一把,見她晃了晃,又拉著她袖子問,“妹子攙著?”
皇后莞爾一笑:“哪就弱到那地步,打趣兒我。咱倆都是往這廂走?順道兒,那妹子攙著我。”說著挽上四貞的胳膊,身子就往四貞身上一掛。
四貞從小是孔家軍的練家子, 端著胳膊,接住嫂嫂,說:“軟玉溫香, 也讓我試試皇帝哥哥的香艷福氣。”正說著, 胳膊上就被金花捏了一把, 又聽皇后說:“就你沒正形。”那個香軟的身子重新靠過來,皇后一身甜香,如水一般柔軟豐潤的皮|肉,顫顫巍巍靠在四貞臂上。
四貞接了人,真誠嘆一句:“皇帝哥哥,果然好艷福。”
這句金花聽著要駁,可她短了精神,顧不得笑鬧,懨懨地只要回去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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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臨在書房批完折子,去太后宮里請安,見妻子妹子都不在,略坐坐就告退,尋到金花寢宮。進門先一股酸苦味兒,呼和在廊下煎藥,烏蘭在一旁站著看,兩人小聲用蒙語說著什么。福臨定睛細看,她倆還捏著帕子抹眼睛,于是也用蒙語問:“你們娘娘身子還沒好?”
兩人一轉身看到皇帝,忙跪下,說:“要吃二十一日,這一劑藥還剩十幾天。眼看身子越吃越弱,天天回來身上乏,懶怠飲食,可怎么是好。”兩人說著要哭,只是在皇帝面前又不如在自己家皇后面前隨意,只能忍著,越說聲音越小。
福臨聽了,變了臉色,沉著面孔,往內殿走。可是等見到那個人,臉色又和緩下來。
她側身躺著,羅衾遮了大半個臉,只露著一個光潔白皙的額頭。就著光細看,她臉色紅潤,可惜睡得不寧,眼珠兒在眼皮的裹下滴溜溜轉,睫毛一張一翕,不停地顫。
看著她睡,他也打個呵欠。外頭仍是濃云密布的一片天,雨下得比昨天更大,淅淅瀝瀝,想著今天是出不去了,他輕手輕腳踅上床,掀了被窩悄悄裹進去,和衣從后頭摟住她。
以為自己輕手輕腳,結果剛摟上,她就翻個身轉過臉來,把臉伏在他胸上,蹭了蹭鼻尖兒,咕噥著說:“您怎么來了?”
“忙完了,來瞧瞧你。多虧來了,你是哪里兒不舒坦?剛烏蘭和呼和一邊煎藥一邊在廊下哭。是多嚴重?把她倆嚇成這樣。”他一邊說,一邊雙手探過她的腰,在她背后摟緊了。雙手摸在她脊背上,她一松身,背上突出一節一節的骨,硌著他的手臂。好像是比上月瘦了。之前出宮,回來路上抱著她還是溫軟的一團,皮下裹著一泓泉似的,彈手,又豐潤柔軟;不防備的,人就瘦了,大婚后一向細細地養,就想養得強健些,卻事與愿違地清減了。
他心里一動,頭鉆在被子里,學她的樣子,也把臉貼到她胸口。她身上的香甜氣襲過來,醉得他喘不過氣,白饃饃似的雪團團擠著面孔,鼻尖好容易才找個喘息的通路,白馥馥的這一片,倒跟腰身相反,偏偏一天比一天更可觀。是被偏愛的美人兒。
他把頭重新探出來,老實摟著她,問:“身上哪里覺得不好?”
她被他搓弄醒了,一雙秋水似的眼睛,又清又亮,說:“也沒哪兒不好,就是每日乏得慌,白天沒空睡,晚上……晚上又不得歇。”這句說完從他懷里抬起頭來望他,他也正看她,炯炯的一雙丹鳳眼,一點倦意也沒有,像是要生吞了她,她忙轉了眼神,手在他胸上貪戀地握一握,“今早醒了渾身發燙,現在倒好了。就是懶得動,我也覺得我覺多,睡也睡不醒。”說完,她闔上眼,鼻尖兒戳在他胸上,“昨夜自己躺著尤其冷。”<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