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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眼看到她盯著他笑, 難得尖翹的眉角也彎彎向下, 剛吃西瓜冰得唇色鮮靈紅透,還微露糯米白的牙。見他看她,她忙收了笑,下唇一推,皺起下巴,拈起一塊西瓜,說:“要坐就來坐, 還要找什么冷的由頭。”
他不慌不忙把手伸過來握著她的手,說:“是真的冷了,表外甥女兒試試, 手是不是冰的?”
她一試, 正是比她的手還涼, 手心里都沒熱乎氣兒,于是扭頭喚人拿個錦被來搭著。兩個人同搭著一張被歪在榻上,金花吃完了西瓜擦擦手,問福臨:“表舅舅還喝茶嚒?昨天的暑氣就是上火了,多喝水才好得快。”說著掂了掂茶壺,又張羅續水。
他靠在錦靠上,說:“好了,昨夜出了一身汗,反而好了。就是沒睡好,接連幾天,早知道弄只鷹,順便‘熬鷹’了。”一邊說著,抬著胳膊在錦靠上架住頭,又閉上眼。
她看他半倒著,那架勢要睡,于是手指在他手心里張了張,說:“既然累了,表舅舅早些回去歇著。”
他也不睜眼,只擰了擰眉頭,說:“怎么?朕還不能歇在坤寧宮了?非要回養心殿才能睡?外頭下著這么大的雨,如今朕也有了枕頭……”說著他睜開眼,丹鳳眼乜著,嘴角似笑非笑,把在他掌心里亂撓的葇荑般的小手攥緊了,渾身透著幽怨又一絲得意地看著她,吞了口口水,說,“各擁自己的羅衾就是。”得意就得意在他有了枕頭,幽怨當然就是“表外甥女兒還小”,還有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淚珠子。
從來也沒人這樣,在女人的錦繡堆里戰無不勝的他偏在她這兒敗了一次又一次,而且每次都愈加莫名其妙,皇后的心事,若非她主動說,他從來摸不準,喜不喜歡,愿不愿意,他只能從她的一顰一笑里尋蛛絲馬跡。皇后跟他熟稔之后,一時喜一時悲,他越發看不透,也只有更患得患失。能做的不過是她一攔,他就停。天長日久,感情也總有熟成的那日。
眼前她又皺眉,扭著身子說:“何必呢,招皇額娘不痛快。”
“這從何說起,是朕不在坤寧宮皇額娘才不痛快。皇額娘不就盼著三年抱倆?”這次真皺了眉,眉間丘峰隆起,皮膚也打了褶。
“唉……”她長噓一聲,伸著胳膊來撫他眉間的褶皺,“表舅舅你別皺。皇額娘是想要咱倆好,可是她又不想只有咱倆好。看了敬事房的檔,兩月間您就沒招過別人,所以皇額娘不樂意,認為我……那天靜妃也說我‘霸著’。”這話說著難為情,她細細想著字斟句酌,語調越發緩慢,一個字一個字就落進福臨心里。
他才想起來傍晚她說看了敬事房的檔,正要細問問她,無緣無故看那個做什么,只有太后想知道他的一舉一動,看他在后宮中意哪幾位嬪妃,才時不時去敬事房傳檔。怕她也作興著學這些壞毛病,于是冷冷說:“敬事房的檔皇額娘愛看,朕倒不知道表外甥女兒也愛看。”本意是要提點她,不要學太后,專在這些枝末處用心。他倆關系要好,不必拐這些彎兒,自己來問他就是。
他始終得意自己“守身如玉”,正沒個機會跟她獻寶。如今她自己看檔知曉,他少了許多趣味,說出來也賞不著她的又驚又喜。之前他對她說了那么多次“只在表外甥女兒身上用心”的話,她回回戲謔著說她記下了,分明并不當真可。他總想找機會再試她一次,畢竟是身體力行得來的,不是一句空洞沒著落的話,萬一就把這個蜜糖樣的人兒暖化了呢?
話是冷的,眼神兒卻熱,熱絡地看了金花一眼,她垂著頭,認真地說:“不是我想看的,皇額娘拿給我看的。”
這一句福臨聽著也不順耳,心里一憋,他才明白體會自己的心意,竟是她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她看是跟著皇額娘學壞,她不看是她不在意他。看了說明她還關注著他的一舉一動,不看自然是不關注了。這是拐著多少彎兒的患得患失。
這么想著他先暴躁起來,只是一向不動聲色,這下更得穩住,問:“何時皇額娘叫你去看那個?沒聽你說起過。”突然想起她傍晚那對眼角鈍鈍的美目,起身盯著她細看,腫消了,眼里的紅血絲還在,她一哭就眼紅眼腫……今兒肯定哭過,他就說迷了眼能有多少淚,跟太后說話還要瞞他,不知說了什么,不過既然哭過,肯定是受了委屈。
金花見福臨湊到面前,丹鳳眼就在鼻尖外盯著她,一扭頭,說:“反正就是叫去看了。也叫我勸著點兒‘雨露均沾’。宮里子嗣不繁,特別是兩位姑姑,都是科爾沁來的,她們都還沒孩子。”說著就在他手心里攥拳頭,越說聲音越小,他要是真這么“雨露均沾”,她該怎么辦?想他是個“戀愛腦”,只對她用心的那些粉色泡泡被她在心里挨個戳破。她才知道,心里疼極了是沒有淚的,但凡能哭出來的時候反而有得轉圜。
他聽了心里也疼極了,說了那么多回,他的心意,她還是一點兒都不知道?怎么不光提旁的女人,還勸他“雨露均沾”那些“旁人”?之前她催著他生娃娃,他只能苦笑,一顆心都拴在她身上,他還怎么跟別的女人生娃娃,當他是種馬?經歷了昨夜,他以為他倆不一樣了,結果她又說這些,就算是太后叫她說的,她就說?這么聽太后的話,怎么不趕緊跟他圓|房?這么聽太后的話,怎么不見她這么聽他的話?他還是一國之君,做家國的主的。不自覺在心里攀比起來,卻不知道她還等著聽他怎么回。
心里翻騰著,一張嘴覺得嗓子眼兒冒咸腥氣,心里瀝血,不知道還能怎么跟皇后把心意表明白,只得急智地故作輕松說:“那朕現在回養心殿,讓敬事房的小太監來,不拘是靜妃還是謹貴人的牌子,翻一翻?如此皇額娘就痛快了?”
話音未落,金花又開始往旁邊扭身兒,之前給他乖乖攥在手心里的小拳頭也不安分,要從他手里滑出去,只拿個后腦勺對著他,輕輕“嗯”了一聲,脊背松了松,仿佛泄了氣。
他見她扭身兒,想起她以前反常的時候,笑比哭還難看,不知緣起地就難過得整個人都失了神,那時候他瞧著就心疼不已。現在盯著她后腦勺這心疼的情緒又回來了,還加了倍,他覺得他真的心里剜得疼,一跳一跳的。
逗她做什么,她這么說,自己心里先不曉得多難受,他難受就罷了,再饒上一個她,何苦來哉。從來也沒為句話這么后悔,可是既然已經說出去,也只能盡力往回圓。于是捧著她的手送到鼻尖嗅了嗅,又用唇親了親說:“然后把表外甥女兒扮做是靜妃或者謹貴人,送到養心殿去,仍舊是我們在一處。這樣皇額娘稱意,朕也不用做違心的事兒。”
不等她回話,又繼續說:“朕知道你不愿意,不過是皇額娘讓你傳話,你就來傳。下次,皇額娘再叫你傳話,你照來。朕只不從就是。朕的心意,誰也強不了。逼急了,后宮都不來了。”
金花背對著他,聽殿外雨聲潺潺,心里也像塞了一團雨霧。
聽他說這一番話,開始如墜到冰窟窿里,從心口往外冒冷氣,耳朵里只聽到密密的雨點兒砸在檐上;后來被他親著手把人親還了魂,等到他說不來后宮,她才硬在雨里撐了把傘,給自己尋處干地兒開始活動心思。那怎么證明她跟他說過了?總不能攛掇他去跟太后叫板,當面鑼對面鼓?那她更是層夾心了,離了福臨眼前不知道太后又要怎么教訓她。她自認不是怕事兒的人,但是在太后面前就是忍不住打哆嗦。大約是阿拉坦琪琪格特別怵太后。
把手從他嘴下抽出來,說:“有話,你們就不能當面說,非讓我來勸;勸嚒,又不聽,讓人夾在中間當磨心。而且您不聽,皇額娘怎么知道我已經勸過了,到時候再治我個不聽長輩的話兒的罪……”
他聽她說著,摸索著找她的手,說:“再忍忍,等以后……”想著還沒成的事兒不便說太多,于是收住話頭,重說對她的心意:“就算你勸,朕也不能從,讓朕裝模作樣翻個牌子,假模假事招個嬪妃侍寢,朕做不到,只覺得褻瀆。若是逼急了,朕只能不來后宮。”全國不太平,前朝事多,他又醉心漢學,廢寢忘食不入后宮也說得過去;若是如此就能讓太后少尋皇后的不是,他每日趁請安看看皇后,他能忍。他已經籌謀了大半,這段不入后宮的日子不會很長。只是他總覺得他倆的關系剛近了一大步,驟然分開,生怕兩人就此疏遠,等以后還要從頭再來。
“表外甥女兒,朕不來后宮,你不會疑心朕改了心意?”福臨拉著金花的手,語氣嚴肅認真地低聲問她。
她萬萬沒想到他用這把好聽的聲音問一個這么直接的問題,一扭身,看他丹鳳眼里的光也如瀑下深潭一般,幽深不見底,這不是老辣的太后常有的眼神?不過短短兩月,他也老謀深算起來,一時分辨不清他是遺傳了母親,還是在波詭云譎的前朝歷練得更加成熟。
只是,他的心意和她的心意,她都還如在云霧中。
作者有話說:
看評論好感動。謝謝各位讀者大大。
等把身世之謎掘出來就圓那個房。
上次真的寫到了,怕出現倫li問題臨時改了大綱,同步修改年齡。我也不想當卡章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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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刺激
金花原本打算在太后和皇帝中間來回抱大腿, 誰護著她,她就抱誰。有道是“小孩子才做選擇,成年人都要”, 大腿還有嫌多的?而且兩人是母子,母子連心, 皇帝又是有名的“媽寶”,不會有人逼她站隊。只是, 兩個多月的觀察, 他似乎不是單純的“媽寶”,有自己的主張,有些事,做是照太后心意做的, 但是初衷與太后迥異, 殊途同歸總是需要些運氣, 終有一日殊途異歸, 那時母子難免一戰。太后接連兩天敲打她,另一邊皇帝對她日漸情濃,趨利避害,天平自然往少壯當權的福臨這邊傾。
若是細究情,她實說不清自己的心。她原是食色里的行家,波光粼粼衣料下的腱子肉她一把能摸出來,身子也不由自主掛上去, 可是要把心交出來,他做了這些尚不足夠。不愛烏云珠不足,兩個月“守身如玉”也不夠。若是對她一心一意“戀愛腦”, 大約是夠的, 可他是嗎?
他不是, 她能拒他嗎?不說她自己一次一次不由自主湊上前去,他對她用一下強,她同樣逃不脫。這下他問她,她會不會疑心他改了心意,若是以后終歸要在一處,她希望他永遠不要改心意,一直只在她身上用心,一直為她“守身如玉”。
只是妄想。她順著他的手瞧到他臉上,燈火跳,他眼里的光也隨著晃,偏眼神卻定在她臉上,就直勾勾瞧著她,等著聽她怎么答。既然已經對上眼神,她也不便躲了,說:“圣心原不是我能猜的。不過,皇額娘只是要‘雨露均沾’,表舅舅一下就‘不入后宮’,好像太機巧,怕皇額娘疑心,還是要想個法子遮掩吧?”無論如何,太后交代的事,她算是為太后辦砸了,不過這砸了又合了她的心意,想到這兒她不禁臉上露出來一片喜氣,又能清靜一陣子,白天應付太后,晚上應付福臨,晝夜加班,比打工還累。
福臨得了這句模棱兩可的話,摸不準她什么意思,眼睛在她臉上轉,見她神色間像是有些歡喜,一時間想不通,又累了,只安慰自己他不改心意就是。若是真從頭再來,就再相處一回,反正,她是皇后,總是他的,總在坤寧宮等他;而他想到她就歡欣鼓舞,這兩月間的來來回回要是能推翻重來一遍,他樂意。
重新枕著胳膊躺下,他說:“總有法子。表外甥女兒記得朕今夜的話就好。”說著把她也拉到懷里,讓她伏在胸上,揉著她細瘦的肩頭,說:“皇額娘也不能把你怎么著,總不能她再做主廢一次后,朝臣必不肯;你不逆她,也不用怕她,萬事還有朕給你做主。記下了?”
又是這個胸!胸肌發達,一手不能掌握。金花無心聽福臨的囑咐,臉趴在上面,伸一只小手撫上去,掌心捂著,鼻尖是熟悉不已的木香,聽他心里“撲通撲通”,起伏個不休。大約從了他也行,撇開前朝的權勢,后宮的多情,只談他這副身板,她入股不虧;若是他能對她始終如一,“戀愛腦”專寵她一人,堪比中大獎。上輩子練成個行家也沒尋得良人,這輩子年紀輕輕盲婚得稱心如意,難道這輩子就是來享福的?聽著他心上的規則節律,心里天馬行空想著,她竟然直接睡著了。
福臨胸上一熱,是金花的小手又摸上來,掌心的溫度透過兩層衣裳傳到胸上。半欠著身子看她,她頭枕在他胸上,臉朝著他,眼睛闔著,潤白的臉背著燈,吹彈可怕的粉潤皮膚,胭脂殘了,唇脂也濃淡不勻,嘴角翹著,呼吸悠長緩慢。呵,皇額娘不痛快,他不入后宮,都不及她找了個寬厚暖和的懷趕緊補一覺來得重要。不過,他正是愛她如此。大婚夜時候,端起酒杯就喝,從帳里摸出“撒帳”的果子就吃,他走,她也不攔,第二日神采奕奕跟他一起去拜太后和大妃,一副無事發生的自在。他就傾慕她這樣。
這么想著,摟她摟得更緊,把他倆共搭的錦被拉了拉,覆過她肩頭,左看右看給她蓋全了,自己也躺下去闔著眼睛。殿外雨驟,雨敲在檐上,沙沙作響;雨水聚成水柱,傾在廊外,嘩嘩一片。他聽著水聲,懷里摟著她,有她萬事足,本想在心里再捋捋前朝的事兒,結果一闔眼睛也睡著了。
金花一覺睡到早上。睜開眼是熟悉的床帳,拍著胳膊摸了下身前身后,沒人。心里空落落的。他走了。她記不起如何從榻上來床上,但是他沒纏她,走的時候也沒喚她。
“呼和?萬歲爺什么時候走的?”問出口又覺得她這么關心他非常不超脫,拖著錦被嬌羞地把臉藏進去。扭了幾下,終于給自己找到理由,不是她關心他,是她怕太后查問。若是昨夜走的,是她勸諫有功;就算他沒招別人伺候,她也預備這么向太后硬解釋。
“三更天,雨停了就走了。娘娘起嚒?”小宮女答。金花伸手摸旁邊的床,他睡過幾次的地方,涼哇哇,沒有生氣;怪不得,原來他沒在坤寧宮宿。她干脆擁著被子滾過去,躺在他躺過的地方。這就是他瞧過的帳子頂?不睡枕頭果真難受。滾了一趟,她懶洋洋說:“起了。”
傍晚請安,皇后到慈寧宮門口下輿,小宮女出來傳話,說皇帝到得早,先進殿了,請皇后領著嬪妃進去。結果那天就皇后自己領著嬪妃行禮,福臨淡淡坐在旁邊喝茶,金花看了他幾次,都沒搭上他的眼神,以往她看他,十回有八回他也在看她,這天竟然一眼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