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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歪著不動,她又推他:“去呀,快去。”
看他苦笑著不說話,她一低頭,恍恍惚惚在燈影里見半個帳篷倒在牙席上,中衣兒輕薄,形狀明明白白,被衣料限制住了,更挺得明晃晃,亮綢衣裳反著光,顯得尤其胖大可喜,還繃著分明的節(jié)。她一下醒了,炯炯的眼神往回挪,腰、胸、那張俊臉,食色里的行家,她看他這么確切解密之后更加分了。
這樣自然沒法去沐浴更衣。
她的瞪圓的眼睛如尺子如火炬,只看看比親手更讓人臉紅,他被她盯毛了,覺得自己像她的貓兒,被她用目光從頭到腳揉搓了一遍,所有的筋絡(luò),每一塊骨骼都被她用細(xì)軟的小手撫捏過。這么想著,額上凸起一條青筋,胳膊使力要翻個身兒。肩上搭過來一只靈巧的小手,耳邊響起她嬌聲調(diào)皮的一句:“表舅舅……”這一句格外戲謔,再配她的目光,更讓他無地自容。
他啞著嗓子說:“別鬧。”自顧自翻過去,背對著她。卻聽她在身后舒了一口氣,又嘆:“怪不得……”
等福臨沐浴完換了一身明黃色的寢衣回來,金花早睡熟了,什么“我撐著不睡”……全是哄人的。她自己解了辮子,一頭濃密的烏發(fā)在牙席上散得到處都是,鬢邊一縷打著卷兒,面朝里睡得呼吸都平了,他躡手躡腳上前,就著燈看她的眼睛,兩簾濃睫靜靜垂著,眼皮裹著兩顆靜悄悄的眼珠兒,她是真的睡著了。
她留神聽,等他的呼吸也悠長平穩(wěn)起來,她長舒了一口氣,眼睛在黑暗里一眨一眨,她沒哄他,她一直醒著,可是她不敢等他。可以嗎?阿拉坦琪琪格的母親是福臨的表姐,她是他表外甥女兒,可以嗎?
后宮還有那么多美人兒,她認(rèn)識而且生育過的,庶妃巴氏、寧妃、佟妃,還有生育過她還不認(rèn)識的;有孕的、那一玉盤翻得都起了毛邊兒的綠頭牌,站在殿里花紅柳綠的一殿美人兒,比高中生明戀暗戀過的對象還多……
仿佛一場球賽一樣,這么多美人追逐這一個男人,她能做那個一直控球的人?她何德何能?不是一早就想好了,沒有烏云珠,也有其他人,所以才一直跟他別扭了這么久,無論他怎么對她用心,說話安慰她,做事回護(hù)她……
病中捏著她用過的紗嗅,她是塊石頭也明白他什么意思;因為她說“今日手上鐲兒,明日頭上釵”,巴巴地挑了石頭送她;“朕只在表外甥女兒身上用心”,對著她承做得到做不到的諾;每次她一推,他情再濃也停了,她是個成年很久的人,有什么是她看不懂,發(fā)現(xiàn)不了,聽不明白的?她只是沒法回應(yīng)他……
樁樁件件,她沒指望他做的,他做了;沒想到他會說的,他說了。然后呢?
她一直藏在用烏云珠筑的殼子里,說,等烏云珠來了就好了,一切迎刃而解,他的愛不給她,他的心也不在她身上,他對著她說的做的剎時不算數(shù)。她們就只圍觀他跟烏云珠的神仙愛情就罷了。
可是走著走著就偏了,他沒愛上烏云珠,她反而因為烏云珠把自己的真心試出來了。八月十五那夜吃醉了,她大著膽子去吻他,看他還肯回應(yīng)嚒?肯回應(yīng),就是在意她;肯回應(yīng),就是在乎她;肯回應(yīng),她就猶豫要不要再跟烏云珠一爭?整晚上睡了又醒,折騰了無數(shù)遍,一次一次去確認(rèn)他的心意,直到后來,她先羞于面對自己的那一夜,人前人后裝著自己全不記得被他抱在懷里摟在心上,深吻一次又一次。醒了裝模作樣自問,我如何跟他熟到隨時親親了?
想著,輕輕轉(zhuǎn)身,把臉叩在福臨寬厚的背上,睫毛掃在他寢衣上,熟識的安心的木香氣籠在鼻尖,又有一聲極輕的“噗噠”,同那些美人兒分享他可以嗎?
不防備,他也醒了,翻身,手穿過她絲絲縷縷如緞子般的黑發(fā),輕輕摟住她,好聽的聲線壓低了說:“皇后,有心事?”他當(dāng)她是妻時喚她皇后,可惜她以前都沒當(dāng)他是夫君。她叫他萬歲爺要么叫給別人聽,要么是有事求他,她也覺察她喚他萬歲爺總能喚起他的好情好緒。
“萬歲,不生娃娃可以嚒?”她把底線往后撤了一萬步,終于鼓著勁兒問出這一句。
他在一片漆黑里用下巴湊著她的發(fā)頂,摟緊了她,說:“被佟妃嚇壞了?只怕避子傷身子……。”說著順著她的胳膊去握她的手,握到那只熟悉的小拳頭,緊了緊,他安心了。松手去摸她的下巴,指尖觸著她臉上亂灑的淚,黑暗里捧起她的臉,伸著脖子湊過去先把淚吻干了。
頸下涼了涼,一對微涼的小手摸索著解了他寢衣上第一顆紐襻兒……
作者有話說:
據(jù)說今天有好看的月亮。
望月愉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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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告白
福臨頜下一涼, 金花莫名冰涼的小手哆嗦著往里探。
他黑暗里摸到更多的淚,不知她觸動了何種心事,淚珠子越發(fā)密, 浸得他手潮;鼻息漸漸也不通了,呼吸都帶著悲聲, 一邊解他的衣裳,一邊凄凄戚戚。
“她不樂意”又開始錐他的心。明明懷里的她嬌花一樣乖順, 身子柔曲地窩在他懷里, 他的一臂正從她胸下腰旁展到身后牢牢箍住,沒有推他也沒再往外閃身。可她一邊解他的紐襻,一邊流眼淚流到哽咽,抖著肩在他胸前顫, 她若是愿意又何必如此……
剛才問的問題更奇突, 明明喜歡福全卻不要自己的娃娃, 他的和她的, 像她的又像他的娃娃。她不知道那是他夢寐以求的嚒?他想要抱著摟著嬌著從小養(yǎng)大,不是簡單的抖一抖,而是親手養(yǎng)一個娃娃,教伊說滿語漢語蒙語,扛著伊上馬騎射,握著伊的手寫第一個字兒,念第一句詩:若伊生在春天就念“春江潮水連海平”……
她肯定是不樂意了, 不知道這次又為了什么,委屈成這樣,偏要凄著泣著湊上來。就為了他能護(hù)著她?能替她兜著擋著?他不是已經(jīng)盡量回護(hù)她?那天從慈寧宮走, 他先悔了, 可是既然已經(jīng)邁出慈寧宮的門, 他也不能叫停了輿再回去。她難受,他更不好受,她一抬頭說那句“人小福薄”把他支遠(yuǎn)了戳疼了,那時她哪怕不說話,他還能存著一起生兒育女的綺念,她一句給他打碎了水中月……任是誰也要起身走人,更何況他還是天子,萬乘之君,天下都是他的,偏擺布不得一個她。
再想,他也不愿意這么不明不白,好像占了她的便宜。更何況,他對她的心意若此,她不用委屈自己,他先心甘情愿護(hù)著她;她這么賠著小心,他反而心疼起來,那么小一個人兒,能有多少淚珠子,滾起來沒完沒了……
如此想著,他溫柔捉住正在他頸間摸索的一只小手,送到鼻尖嗅了嗅:“表外甥女兒,今夜怎么,反常?跟朕說說?”說完又把唇湊上去,只要能親著她,哪兒都是好的。今夜他不睡了,他想一氣跟她坦白。
她住了手,另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尖尖冰涼的手指蹭著他的耳朵邊兒,在他懷里撲閃著眼睛,卻不說話。
“你不說,朕要問你了。”他頓了頓,“剛那句‘怪不得’,你倒說說看,怪不得什么?朕去沐浴琢磨了半天……”
“怪不得……那些美人兒都爭著向您邀寵。”她鼻息濃重,湊在他懷里噥噥答了這一句。
無緣無故,她怎么又提旁的女人,他正要不高興,抻著手用箍著她的臂緊了緊,晃得她胸如脫兔亂跳。沒想到,她又生怕別人聽到似的,在他懷里低著頭,額抵在他肩上小聲說:“鳥大。格外招女人喜歡罷。”
福臨沒聽人這么議論過他,竟然在一片黑里紅了臉,可是別人如何想他,他顧不上,脫口而出:“那你呢?”
“我?”金花說這些不臉紅,食色里的行家,只是阿拉坦琪琪格有些臉紅,她在一片黑里也不知道該看什么,索性闔上眼,臉靠在他肩上。聽他在她耳邊不依不饒又吞吞吐吐,喁喁問:“朕……招你喜歡嚒?”
“那么多人,哪輪得到我想我喜不喜歡您?我喜歡不喜歡管什么用,那么多人,分一個您,您哪顧得過來?就像佟妃生產(chǎn),您兩個月都沒踏到景仁宮,佟夫人進(jìn)宮伺候了佟妃倆月,見到您的時候一個巴掌能數(shù)出來,這還算上進(jìn)宮聽小戲那一回和最后生產(chǎn)那一回,連句話兒都沒說上。寵妃,又生了阿哥,尚且如此,那些平凡點兒的,連個袍子邊兒也摸不上了;像庶妃巴氏那種,您一年見幾回?用不著兩只手。要不咱數(shù)數(shù)看,今年到八月中下旬了,您見過庶妃巴氏幾回?見她的時候,您又看了她幾眼,說了幾句話兒?
“日光之下無新事,她們的今日,難說不是我的明日,您能這么對她們,就能這么對我。所以,我看她們拼了命博您的喜歡,心里只覺得悲。”
秋夜的涼,不像冬天那么明目張膽地天寒地凍,卻鎮(zhèn)定地絲絲沁人,不知不覺就冷得人手腳冰,她往他懷里靠了靠,能暖得一時是一時,管自己是不是客,先把這一晌的歡喜納入懷罷。至少現(xiàn)在他只對著她。
在他看,這個舉動卻有別樣的含義,是明知道靠不住還破釜沉舟地靠;又大度地不爭不搶,只好好守著他,養(yǎng)著他的娃娃。明了真相,卻沒被嚇退,那么柔的人,骨子里卻是韌的,從開始的不愿嫁他,如今,一腔孤勇守在他身邊。心里怕著他今日喜歡這個,明日喜歡那個,可她還能這么湊上來解他的扣子……
念頭拐了個彎,他不覺得她是為了求他庇護(hù)才落著淚主動,他肯定是招了她的喜歡。那她得知道,他也喜歡她,而且大約從開始到現(xiàn)在,他只喜歡過她。
心里波濤洶涌,說出來的話反而更慢了:“若是只你招了朕的喜歡呢?從來也沒有這個也沒有那個,就只有你呢……”
“怎么可能,福全都那么大了,如今還有三阿哥。”金花聽著這話怎么想都很荒唐,是有一樣說法說性和愛可以分開,不過一般都是渣男托辭,要么是炮|友借口,上輩子她但凡聽到一句類似這樣的話兒,早拔腿就跑。可是聽這個人如此說竟然有幾分真?約莫他哄她有什么意思……
“太后,容不得人不聽她的,朕年小時候,也不懂那些情情愛愛,全是順?biāo)浦郏€有荒唐,刺激,賭氣,三阿哥就是賭氣來的。所以,朕看他遭不住別扭,特別是又有了你……”話說到這兒收住了,再說有些矯情,還像是狡辯,孩子生了幾個,說都是被人安排的。
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他大婚后一直“守身如玉”。就算金花戲謔、催促,變著花兒叫美人兒們都去他眼前晃,他也沒再寵幸嬪妃;還有一件,二婚,他又一次委屈自己,順了母親的意思,娶了個博爾濟(jì)吉特氏的姑娘,如此大踏步退讓,太后反而不好明面上事事逼他,就如皇后和他的“頭一次”,也只能用點下作手段。
再者,福臨親政的年頭越長,朝中自己人越多,即使偶有妥協(xié)退讓,大節(jié)小節(jié)都不必事事唯太后的主意。之后三阿哥出生,他更松了一口氣,有個強(qiáng)健的阿哥擋在前頭,冠冕堂皇緩出一段日子容他跟金花慢慢斟情,他看她養(yǎng)傷這些日子長了個兒,又更豐腴了。今年小,明年也小?而且十六,哪里小。就是他不忍強(qiáng)她,她還沒拂他的意,他先憐惜她……
跟湯瑪法懇談了幾次,他更明了了心意,倒不是一心想入教,純是湯瑪法說一夫一妻有助于家庭和睦,養(yǎng)育子女。想到這兒,他忍不住翹著嘴角笑,養(yǎng)育子女……他跟她養(yǎng)福全是養(yǎng)得好,她拾掇得齊齊整整,再把福全塞到他懷里。他愛架著福全的咯吱窩,一下站,一下跳,不愧是他的兒子,從小就是猛將的做派,一站一跳,都有模有樣。可惜每次跟她說,她都坐在一旁笑而不語,那意思是他“親爹眼”,看自己的娃娃怎么都是好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