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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晃而過,金秋九月,層林盡染,正是懷明太子與北離九公主蕭元月的新婚之日。
短短一月時間,楚懷安便已憔悴許多。知道他是無能為力,被迫接受現實,靖安侯與沁陽長公主遙望著,眼里藏下心酸。
誰曾想,一月前他們還站在這里,看著自己唯一的女兒風光出嫁,如今還是那十里紅妝,浩浩蕩蕩,新娘子卻不是林寶珠了。沁陽長公主怨恨過,可所有人都爭取了,她也只能接受,只求林寶珠還有平安歸來的那一日,做不做這太子妃已然不重要了。
明明是場舉國歡慶的盛事,底下除了北離使臣和南梁皇帝,無人笑得出來。
皇帝自然是高興的,一切都按預期的方向發展,接下來,他就要看著宣兒成婚了,大抵是情緒激動,喉嚨一陣發癢,忍不住咳嗽起來,這一咳便一發不可收拾。
楚懷宣在他身旁,替他順氣時一臉的擔憂,“父皇,你沒事吧?可要兒臣喚太醫來瞧瞧?”起先只以為是尋常風寒,皇帝拒絕了看太醫的請求,一直苦熬著,這都病了月余,還不見好。
皇帝知道他一片孝心,很想回答,可是還沒來得及發出半個音節,喉嚨立時涌起血腥,再也控制不住,哇的一聲吐了滿地的血,坐在龍椅下首的一眾妃嬪皇子俱是驚住,只有楚懷安最先反應過來,“快傳太醫!傳太醫!”三千禁軍盡數出動,嘩啦啦圍在皇帝周圍,拔劍護衛。
楚懷安本就是被皇帝趕鴨子上架,眼看話事人倒下了,拔腿沖上前將皇帝護在身后,徒留高臺之上的九公主滿臉錯愕。
混亂中,一個內監拔聲高呼:“陛下駕崩了!陛下駕崩了!”惹得滿朝動亂,宮女太監四處奔走。
“通通住口!”楚懷安暴呵一聲,生生止住了即將爆發的內亂,而另一邊,楚懷宣已抽出禁軍佩劍,朝那率先引起禍亂的內監隔空擲去,長劍以極快的速度突破重圍,由后至前貫穿胸膛,內監立時倒地死去,“陛下只是昏迷,還有誰敢造謠傳謠,下場如他!”
前來觀禮的文武百官只噤聲了一息,又不知是誰隨之惶恐驚呼:“北離使臣刺殺我朝陛下!北離使臣刺殺我朝陛下!”立刻有勇猛的武將飛身上前,好好的大喜之日突生變故,蕭元月尚未緩過勁兒就被扭住雙手抓了起來。
北離使臣見勢不妙,彼此背靠背做應敵狀,將六皇子蕭廷風護在最中央,為首的侍衛恨得咬牙,“你們大梁人詭計多端,竟敢誣陷到我們北離頭上!”
好好的和談乍然演變成敵對,蕭廷風看了楚懷安一眼,“我們離南梁皇帝遠著呢。”
事發突然,還沒來得及查清,可當著大梁百官的面,楚懷安進退兩難,“先護送北離使臣到偏殿休息,待事情查清后,自會還北離一個清白。”
蕭廷風聞言點頭連說了幾聲好,“虧得本皇子拿你當至交好友,就是這樣懷疑我的?”鷹隼般的環視一圈,充滿了警告意味,“你們誰對南梁皇帝下毒了嗎?滾出來!”
這些年北離征戰不斷,早已國庫空虛,邊軍亦是人困馬乏,百廢待興,他與蕭元月代表北離出使,目的就是為了結成聯盟,若是反生怨懟,北離必承受不住南梁的千軍萬馬,所以企圖壞事的,蕭廷風決不輕饒,那十幾人只是面面相覷,而后搖頭。
楚懷安沒有功夫在這聽他們盤問狡辯,只一聲令下,便有禁軍上前將北離使臣圍了個水泄不通,“事出緊急,還望見諒。”丟下一句話后護著皇帝離開。
寢殿內,太醫來了一波接一波,把過脈后俱是搖頭嘆氣,楚懷宣拽著其中一人的衣襟,“一幫廢物,你們太醫院這么多人,就沒有一個能治好陛下的嗎?”
太醫抖著兩瓣唇回話:“殿下饒命,陛下這……這毒不是一時半刻才染上的,而是早已潛伏多年,眼下毒發,摧枯拉朽,微臣是無力回天吶殿下!”
潛伏多年?
“你什么意思,給本殿下一次說清楚,可有解藥?”不管楚懷宣如何焦急,太醫只是哭喪著臉,“此毒無色無味,多年來已深入陛下肺腑,縱使有解藥,也救不回來了。”
寢殿之內霎時安靜下來,楚懷宣強忍著淚,搖頭,“……不可能,這怎么可能?你們這幫庸醫,治不好就治不好,胡說八道什么?滾啊!”
楚懷安倒是面色平靜,張皇后顯然是慌了,握住他時手都在抖,“懷安,這可如何是好?這可如何是好?”
萬一皇帝當真駕崩了……
她看了眼宣王,楚懷宣手握北境十萬大軍不說,上京之中還有個大將軍即將成為他的岳父,若是楚懷宣當真別有企圖,她和楚懷安就是孤兒寡母毫無還手之力了。
“母后先別急,”楚懷安寬慰著她,轉頭吩咐道:“去請越貴妃。”
楚懷宣如夢初醒,“對,母妃可以,母妃她可是妙手回春的醫女!”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一路連滾帶爬到了清涼殿,“母妃,母妃你快去救救父皇,父皇他要死了。”
沒有預想中的驚慌,越貴妃正在殿中搗藥,神色如常。
“……母妃?”楚懷宣知道她一向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可如今父皇危在旦夕,她怎么還坐得住?
越貴妃嫌他吵,纖細食指落在唇上,“噓——母妃不喜歡大喊大叫,退下吧。”楚懷宣還想說什么,就聽那神仙似的母妃輕聲說:“我知道他中毒了,那毒……是我下的。”
第36章 宮變
長刀深深刺進了楚懷安胸口
越貴妃獨自在清涼殿中枯坐, 一直看著日落月升,夜色寒涼,皇城景色自是上京最好的, 卻只能瞧見宮墻之上的一方天地,她望天坐了很久, 直到月色幽微, 方提了盞六角琉璃宮燈往外走。
自她幽禁后, 清涼殿只有兩個貼身伺候的宮女,落了滿殿的枯葉無人打掃, 她也不在意,踩著一路的梧桐葉行走在夜色里。
寢殿內雙目緊閉,奄奄一息的皇帝仿佛在夢中聽見了那陣輕緩窸窣的腳步聲, “阿越……阿越……”徹夜未曾合眼的張皇后聽著他昏迷中的呢喃, 無端生出幾分怒意,剛絞好的帕子重新丟進銅盆里, 倏地起身要回鳳儀宮。
人都要死了還念著他的阿越, 就讓那越貴妃來伺候好了!一張雍容美艷的臉噙著薄怒, 張皇后氣沖沖出了宮門,誰料轉角處就遇見了一襲白衣的越貴妃。
越貴妃規規矩矩地欠身行禮, “嬪妾給皇后娘娘問安。”
張皇后不知何故,直到這一刻, 怒氣突然就散了大半,多年郁結的心結也解了, 盡管不想承認, 可他們之間的確是心有靈犀, 一個睡夢中念叨著, 另一個果真就來了。
張皇后別過臉, 不想讓人看見那眸底一閃而逝的心傷,“……陛下念著你,進去看看吧。”越貴妃也自覺地低下頭,繞過張皇后朝寢殿內去。
剛步入殿中,龍榻之上的皇帝呢喃的聲音便逐漸急切,“阿越、阿越……你來了……”實在沒有力氣,勉強抬起的手只能在半空中胡亂比劃。
可他口中如此深愛的女人自始至終都是滿眼清冷,不見半分情緒,越貴妃緩緩行至床前,男人干枯的手分明近在咫尺,她卻不愿觸碰分毫,“陛下。”
輕柔婉轉的女聲響起,似有某種神奇的力量,短短兩個字便將人安撫,越貴妃坐在他身旁,眼睛卻望向別處,“陛下,您將妾困了二十年,今日妾來……是同您做個了斷。”
聽她如是說,皇帝從混沌中清醒了幾分,喉中嗚咽:“這些年朕、朕補償你的……難道……還不夠嗎?”自越貴妃入宮,他對她們母子極盡恩寵,在三個兒子之間權衡過后,甚至決定把皇位傳給他們的兒子楚懷宣,他都做到這個地步了,還不夠嗎?
“陛下錯了。”越貴妃眸色泠泠,宛若一輪皎潔的月般清冷出塵,“您對我,并非補償,而是私欲。”她從來沒想當什么貴妃,宣兒也從來不想當什么太子皇帝,這不過是他一廂情愿罷了。
她要的,是自由,是宮墻外那片廣闊的天地。
越貴妃目光在殿內掃視一圈,終于看到了屏風后掩藏的先皇后畫像,都說她有幾分先皇后的神采,年輕時她正當盛寵,根本不相信,可又按捺不住好奇,很想知道先皇后究竟是何模樣?她們之間,又有多少相似之處?可這么多年的囚困讓她想開了,為何要在旁人身上找相似的影子呢?
她雖是山野村醫之女,卻是自由自在的阿越,是她自己。
夤夜時分,太和殿傳出皇帝駕崩的噩耗。
盡管第一時間封鎖消息,還是讓有心人走漏了風聲,很快北離使臣刺殺南梁皇帝,以至南梁皇帝危在旦夕的消息便傳了出去,萬國朝會時匯聚于京的不少附屬國蠢蠢欲動,紛紛聯絡外界,緊接著便傳來北離大都護率軍攻打邊境的軍報,不僅如此,范陽、汝寧等地王侯亦揭竿而起,趁亂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