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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挽留他:“在家洗就是了。”
章望生?不肯,他避開她熱切的?眼神,匆匆出門。
來到河邊,這是飯點并沒什么?人?,章望生?像一條魚一樣,躍入水中,這是少有的?自由時刻,他寧愿呆在水底。
這么?游了會兒,他聽見噗通一聲,冒出頭來,好像是上?游有人?落水,章望生?游過去,從這人?身后抱住了,弄到岸邊。
落水的?是邢夢魚,章望生?愣了下,隨即在她胸口按壓起?來,她吐出幾口水,人?醒了,稀里糊涂看清是章望生?,她掙扎起?來,還要跳河。
章望生?攔住她,她濕透了,衣裳貼在身上?,線條畢露,小腹卻?微微隆起?了,章望生?無心瞥見,心里有些訝然,邢夢魚一直很纖秀的?。
“讓我死了吧,我早晚都會死,我不想叫人?槍斃……”邢夢魚哭得凄慘,章望生?把岸邊自己的?舊襯衫拿來,給?她披上?,邢夢魚哭得更厲害。
“怎么?回事,別哭啊,你跟我說到底怎么?回事?”章望生?問她話。
她起?先不肯說,鬧著要跳河,最后,沒力氣了,坐地?上?斷續跟章望生?說了,大熱的?天,章望生?聽得渾身冰涼。
“你太?傻了,邢夢魚,你怎么?那么?傻?”他震驚著,惋惜著。
邢夢魚呆滯看著水面:“我知道自己傻,被人?騙,我太?想回去了,他們說誰能開證明,我就找誰,我沒辦法……”她想的?太?簡單,她一點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只要能回城就好。
章望生?不忍心問,卻?必須要問:“都是誰?你能不能確定是誰的??”
邢夢魚不停搖頭:“我不知道……”
她身上?幾個月不來月經,怕油腥,總想吐,可把她嚇壞了,蹦過跳過,拼命捶肚子,想把那團肉弄下來,可就是不掉,頑強得很。
她美麗的?臉上?,全是絕望了。
“我沒有活路了,沒有了……”她又痛哭起?來,她沒人?可以求助,也不敢去找那幾個男人?,他們都有家室,她甚至不曉得孩子是誰的?。
像她這樣年輕美麗的?女孩子,被下放到偏遠地?區,一個人?不認識,本來就是件充滿危險的?事情。
章望生?抓住她胳膊:“別這樣,你還有爸爸媽媽,你死了,將來他們找誰去?”
“爸爸媽媽,”邢夢魚喃喃自語,“我不會見到他們了。”
她忽然又爬起?來,往河里沖,章望生?從身后使勁抱住她:“邢夢魚,你別沖動?,你聽我說,我給?你想辦法,我幫你,你別這樣!”
她像是聽不見,死命往前掙,章望生?到底是男人?,把她抱回來,邢夢魚又哭又抓突然趴他懷里泣不成聲。章望生?整個人?茫然著,他想起?初見她的?模樣,他們一起?念高中,談論的?種種,都已經隔得那樣遠了,恰同學少年,一樣的?淪落,一樣的?前途漆黑。
他心里對她涌起?很強的?憐憫,像是物傷其?類,她多好的?一個女孩子,這不是她的?錯。
章望生?輕輕拍了拍她,想起?她給?予過的?援手,那時,他在醫院,以為?自己是好不了了,他在病痛中思考著死亡,一想到南北,感到無法言喻的?恐懼,可他活了下來。
“別怕,我給?你想辦法,活著才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沒有了。”他好聲安慰著她,邢夢魚漸漸停止啜泣:“有什么?辦法呢?除了死,沒有辦法的?,人?家會槍斃我的?,要么?,□□我打我,與其?那樣,不如現在死了。”
章望生?不停鼓勵她,他握緊她的?手:“你相信我,我一定給?你想辦法,先別死,聽見沒有?”
他說這些話時,腦子里一點主意都沒有,只想先穩住她,章望生?不能接受一個人?死在眼前,更何況,邢夢魚是他的?同學,還幫過他。
他把她送回宿舍,安撫幾句,剛要走,邢夢魚抓緊他,兩只眼驚恐無比:“我的?肚子會一天比一天大的?。”章望生?點頭,“你別怕,你容我回去好好想想。”
章望生?神思恍然回來,南北早做好了飯,燒的?面筋湯,放了茴香葉子,特別有味道。他沒什么?胃口,滿腹心事,南北便?把碗筷收拾了:
“我去趟李崎哥家,李嫂子叫我去拿鞋樣子。”
章望生?抬頭看看她,南北也一樣青春美貌,他忽然說:“以后晚上?我到辦公室接你,咱們一塊回家,不準自己走。”
南北覺得他莫名其?妙的?:“我又不是小孩,也不遠,我早回來好做飯啊。”
章望生?很堅持:“那也不行,以后必須我接你。”
南北說:“那好,我等?你就是了。”
章望生?陷入沉思,他一個年輕男人?,沒娶妻,自然也不曉得什么?流產,這也很難行。一個挺著大肚子的?未婚女人?,走到哪,都沒容身之處的?。他皺眉抓著頭發,完全沒有頭緒。
第?二天上?工,章望生?特地?留心,邢夢魚不在,說是身體?不舒服請了假。他隱約覺得不好,連忙趕回來,知青宿舍里邢夢魚正踩著凳子往梁頭上?掛圍巾,她搖搖晃晃,被章望生?給?弄下來了。
“邢夢魚,你瘋了,你就想死是嗎?你不想想你父母?你為?了誰回城?不就是希望跟父母將來好在城里團聚嗎?”章望生?掐住她肩膀,希望她振作,“你看看我,我父母兄長?都離世了,只有一個妹妹,我也想過死,覺得日子不是人?過的?,咱們重逢那天,我一身糞水,可只要想到我妹妹,我就覺得我能活下去,你也一樣,你還有愛你的?父母,你想想他們!”
邢夢魚哭道:“我不想死,我想爸爸媽媽,可我害怕叫人?知道了,我會死得更慘,我不要那樣。章望生?,我知道你是好人?,可你幫不了我的?,你這樣對我我已經很感激了,要是世上?的?人?,都是你該多好……”
她對他重新有了感情,他多好啊,他真是她見過的?最好的?人?,沒有人?比章望生?的?靈魂更潔白,更珍貴,可已經晚了,邢夢魚絕望崩潰地?想到,下輩子我一定要跟這樣的?人?在一起?。
“我活不到光明的?那天了,真到那天,你把我的?骨灰帶回家,我要回家……”她也清楚,章望生?不是把她當作一個女人?,只是把她當作一個人?,這多么?稀奇,天地?之大,還有個章望生?把她當人?。
邢夢魚嚎啕大哭,章望生?沉默著,眼前是兩條白的?腿,腳踝堆著褲子……他被那樣的?場景揪疼了胸口,人?為?什么?這樣痛苦,人?生?為?什么?這樣悲涼,他眼淚流下來,輕輕說:
“你讓我再想想,相信我,我一定不會叫你死的?。”
他找到其?他女知青,叫人?看住邢夢魚,說她精神狀況不太?好,思家太?甚,女知青說知道,邢夢魚特別愛想家,幾乎每天都哭,枕巾每晚都濕透,第?二天總要晾枕巾。
章望生?失眠了,他一夜沒睡,他坐在院子里抽起?煙,南北說煙臭,他那之后就沒再抽過。
星光很美麗,銀河綿延很長?,不曉得歲月的?長?河也綿延了多久,這星河之下,映照過多少歡笑,多少痛苦,此時此刻,他們不過恰巧都掉進了時代的?泥淖里,生?命如此廉價。
章望生?極其?痛苦,極其?掙扎地?坐了這么?一夜。
他一連幾天,都沒法成眠。
南北發覺他的?異常,她覺得他看起?來很憔悴,擔心地?問:“三哥,你生?病了嗎?”
她忍不住踮腳摸摸他額頭,章望生?覺得心都被燙過去了,他強忍眼淚,攥緊了她手腕,力度太?大,弄疼了南北,她皺著鼻子:“三哥,三哥,你干嘛呀?”
章望生?心里有股極強的?沖動?,他無論如何都不肯放手,南北生?氣了:“疼死我了,我手都要斷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