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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望生側起身,握住她肩頭,剛喊了句“南北“,她就在那滋哇亂叫扯被子蒙頭:“我要?睡覺了,困死啦!”
他無奈笑了笑,只?好下床把油燈吹滅,重新躺下。
第34章
整個新年,過得都很?祥和,貼對子,包餃子,他們在供銷社碰見過一次雪蓮姐,事到如今,見面都很?不自在,也沒法打招呼。他聽說她另找了人家,很?遠很?遠,也許是年關回來看孩子,他默默看?向?她,她一眼也沒看?他。
他想,雪蓮姐大概恨透了自己,也恨透了南北。她還一身傷痛,可他已經(jīng)帶著南北,親親密密的,在這兒?買東西。
他真不敢往深了想,跟南北說回家。她也看到了雪蓮,猛一打照面時,南北覺得羞愧,可很?快,心里竟又有一絲竊喜,這種竊喜非常不光彩,可有就?是有了,沒法不承認,三哥還是屬于自己的。
南北不能表現(xiàn)出來,很聽話地跟章望生回家去了。
社?員們開始說閑話,章家肯定有私藏的錢財,要不然,這兩人念書,吃飯,家里又沒個掙工分的。公社?里說,章望生在縣城廠子里當臨時工,給人抬石頭,挑沙,已經(jīng)把錢按著二?八分交到隊里計工分了。
社?員們這下又十?分羨慕章望生了,有這樣的好機會。
南北穿著新棉鞋,一天要擦好幾次。太陽很?好的時候,兩人在院子里曬被褥,敲敲打打,弄完了,章望生輔導一會南北功課,她咬著筆頭,說:“我能不能念高中?”
他笑道:“通過測試就?能,你不是聰明嗎?肯定能的,等高中念完,說不定你能繼續(xù)工農(nóng)兵大學。”
南北這出身,大約可以算孤兒?,成分清白,看?到時能不能找找門路,推薦上去,章望生替她打算的很?美好。
“哎呀,該不會我比你還早念大學吧。”南北露著小白牙,咧嘴直笑。
章望生笑著點頭:“那?可說不準。”
南北想象那?個場景,覺得好笑,三哥比她大那?么多?,她伏他身上哈哈大笑起?來,章望生被她弄得一晃一晃,伸手點她鼻尖:
“笑什么啊?”
南北笑個不停,章望生說:“有這么好笑嗎?”
她揉著肚子,斷斷續(xù)續(xù)說:“三哥……你不會成了個老頭子……才念上大學吧?”
章望生心道,只要你能念上大學,我哪怕念不上也不是多?么要緊的事。
他這個年紀,本?正該念大學,可他被耽誤了,現(xiàn)下有機會,他不能叫她再耽誤,他得想法把她托舉起?來,托舉到外頭的世界去。
夜色染透了窗戶,兩人在屋里閑說著話,說著說著,南北又餓了。鍋里有剩菜,豬肉燉白菜蘿卜,都凝固了,她拉著章望生一起?燒柴火取暖,順便把菜熱一熱。
“蘿卜都要碎了,我還是喜歡吃白菜。”南北跟章望生兩個擠灶臺前,眼睛叫火光映的發(fā)?亮,她特別高興,心情舒展,時不時用?膝蓋碰碰章望生,又不說什么,就?是沖他笑。
她笑起?來很?漂亮,皮膚飽滿,眼睛明亮帶水。
章望生親昵地摸摸她的臉,南北握住他的手,臉蛋來回蹭著他的掌心,她眼睛不離開他。
兩人都不說話了,火光躍動,章望生的手指往上動了動,觸碰到她的睫毛,南北閉上眼說:“我睫毛可長?了,我們在學校比誰的睫毛長?,我的最長?,三哥,你試試。”她抓著他手,往眼睛上捂。
章望生覺得有小刷子在掌心掃動,他點點頭:“是很?長?。”他的手指在她臉上留連,凝視著,她還是很?純真的樣子,就?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那?件事,想起?來,跟做夢的一樣,他對雪蓮姐那?層面紗似的幻想消失了,人怎么會這樣奇怪?
兩人很?快又因為假期結束,南北要住哪兒?,產(chǎn)生了分歧。
“我不去嫂子家,那?不是我家,我就?住咱們自己家。”南北很?堅定。
章望生說:“不行,你一個人不安全,我實在不能放心。”
“反正我不去,我不喜歡寄人籬下。”她一這么說,章望生心里就?很?難受,他又沒法帶著她念書。
“不管怎么說,嫂子是最靠得住的了。”
南北拉著臉:“你以為是,就?是嗎?她婆婆打我主意呢,想叫我跟她兒?子睡覺。”
章望生一下怒火上來,他很?吃驚,南北看?他人都站起?來了,道:“我本?來不想說的,嫂子嫁的那?家人,一點都不好。”她把在鳳芝家里的事,說了一會兒?,章望生心里特別復雜,他不愿意過多?想往事,一想起?來,藤蔓似的,牽牽連連,二?哥,嫂子,雪蓮姐,狼孩哥……過去是一張大網(wǎng),輕易把人給罩住。
他有點頹唐地告訴南北:“不去就?不去了,嫂子她不容易。”
南北憤憤說:“她可以不嫁人,跟咱么一塊過日子。”
章望生搖頭:“你不懂,事情沒你想的簡單。”
南北覺得章望生臉上有種脆弱,她抱住他,喃喃說:“我曉得,不管怎么著,嫂子早都是別人的了,只有你是我的,三哥,只有你最疼我。”
章望生摩挲著她的腦袋,傷懷得要命。
最終,章望生決定讓南北暫住知青宿舍,跟著劉芳芳兩個,不過肯定不能白住。南北覺得跟著知青挺好的,能聽收音機,隊里也愿意把報紙借給知青們看?,她也能正大光明跟著蹭。
章望生坐上汽車走了,人很?多?,就?這么一趟汽車,擠的喘氣都費勁,他像被什么夾扁了,比旁人都高。南北追著汽車跑,跟他擺手,章望生拼命地彎腰,手伸出窗戶喊:
“快回家去!”
“三哥,再見!再見!”南北跑得帶起?煙塵,辮子跟著一上一下,像田里的喜鵲,起?起?落落。
她追了很?遠,汽車在顛簸的路上左倒右歪,章望生被人擠過來搡過去,他始終挨窗戶那?,直到南北跑不動了,她扶著膝蓋,張大嘴巴氣喘吁吁目送汽車拐個彎,再也不見。
章望生慢慢垂下胳膊,旁邊人抱怨,他跟人說句不好意思,卻還要扭頭,妄圖還能尋見南北的身影,他又把她一個人留在了月槐樹,想到這里,章望生眼眶里全是淚水,無聲淌下。
汽車遠去,南北歇了會兒?,才直起?腰往回走,她遇見了替生產(chǎn)隊放羊的馮長?庚,馮長?庚手里拿著根鞭子,甩得很?響。
“你三哥又去城里念書了。”
南北心里空蕩蕩的,說:“我以后也會去的。”
馮長?庚說:“不是那?么好考的,現(xiàn)在人都曉得高中招生了,競爭肯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