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棗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李豁子說:“我曉得章家為人,你還有個二嫂,都好得很。”
南北忽然哭得更尖利:“我二哥死了,嫂子也嫁人生娃娃了,就我三哥跟我,他叫我給舉報了,他在場里跪著?要死了……”
她牙齒咬得亂響,心里難受得不行,說不出來了,不曉得要說什么,腦子混沌。
李豁子聽她哭破音,拿褂袖子給她擦臉,南北不要,她只?要三哥給她擦眼?淚。
“我老漢臟,都忘了。”李豁子微笑著?把胳膊又垂下去。
南北喃喃搖頭?:“不是的,我要我三哥。”
李豁子清光一片的眼?,叫月亮照得無比圣潔。他雙手一伸,摸了摸南北的臉,肩膀,長長嘆口氣說:“你這孩子,是個傷官人吶,搭錯了根骨頭?。”
南北不懂,她也不想懂。
“章家人都是正印星,莫要哭了,回家等你三哥去吧。”李豁子空著?肚子,安慰她說,南北聽見他肚子咕咕叫喚,抹了抹眼?淚,“家里有饃,你要不要?”
她跑回家去,給李豁子拿了幾個雜面饃饃,自?留地的蔥老的都開花了,好大一朵,頂頭?上,南北給李豁子一行薅了一把蔥。
月亮升到中天了。
場里人散去,南北見場里空了,茫茫立了一會兒,慢慢走回家。
堂屋里,章望生回來了,他被?暫時放回家,全身又爛又臭,關?押的社員受不了,馬書記就讓他先回家。
南北見屋里亮了燈,愣了下,趕忙飛奔過來,果然,章望生坐在八仙桌前,形銷骨立,兩腮深深凹了下去,胡子也沒刮,黑渣渣的長滿了下巴。
她扒著?門?框,探半個身子只?露一只?眼?。
章望生也覺得很久很久沒見到南北了,除了第一天的那一眼?,隔太久了,他這些天無論是身體,還是精神,都受到了極大的折辱。他頭?很疼,身上一點力氣都沒有。
他平視著?外面,南北以為他看?到自?己了,慌得一縮頭?,心里砰砰直跳。
她站了片刻,又慌慌跑到廚房,燒起熱水,箅子上有冷了的紅薯塊塊,不一會兒,炊煙從煙筒直直冒出來,往天上去。
章望生趴八仙桌上睡著?了,衣裳又皺又臟,堂屋里冰冷。
見他趴那,南北小?心翼翼把熱水端進來,碗筷擺好,她遲疑叫了聲“三哥”,章望生沒反應,南北心里直往下掉,以為他死了,急急搡他胳膊:“三哥!”
章望生惺忪著?眼?,他抬起臉,沒什么表情地看?了看?南北,南北退后一步,她覺得他可能?會打她,像喇叭班的師傅。
可他看?著?真可憐,太可憐了,他原先多好看?弋?的一個人。
南北囁嚅著?,想問他身上疼不疼,嘴里卻說:“是你自?己要跟我當?階級敵人的,我給你燒了熱水,你快洗手吃飯吧。”
章望生倒沒拒絕,他不說話?,手背上皮膚爛著?不能?沾水,他只?掌心碰了水,他身上好幾處爛著?,一種很惡心的粉色。南北見狀,給他擰干手巾,熱烘烘的,章望生簡單擦了擦,開始慢吞吞吃飯,好像吃的不是飯,僅僅是維持生存而?已?,一口一口,嘗不出好吃或者難吃,全靠本能?,咽到肚里。
南北在一邊看?他吃東西?,想了想,說:“我曉得你現在恨我,我這就走,不待你們家。”
章望生還是一口一口極慢地吃東西?,一言不發。
南北捏著?褂襟子,兩手不安地絞了絞:“我要是還留你們家,你會殺了我的。”
章望生沉默著?,他始終目光微微垂下,吃那些食物。
南北見他真不理自?己了,哽咽說:“我就知道?,我到底不姓章。”
章望生腦子是停滯的,他太累了,需要休息,他也疑心過,實在想不通,她為什么要做這個事情?她是他最親的人,他沒親人了,孑然一身,就守著?她過日子,她突然捅自?己一刀,他想不明白,那就不去想了,太痛苦了。
“你想干什么就去。”他很麻木地說了一句,繼續吃東西?。
南北下巴皺成一團,他不要她了,她想到這個心肝斷絕,見他始終不肯看?自?己一眼?,絕望了。
她也鬧不清自?己這個事,做的是對,還是錯了,沒有之前的篤定,她只?清楚,自?己又要一個人了。
南北走了出去,往哪兒去呢?天上只?有月亮,地上只?有月光。夜都深了,月槐樹沒了狗吠,沒了人聲,蟲子躲枯了的草叢鳴著?,沒有人家亮燈。她往哪兒去呢?南北眼?淚淌了一臉,她迷迷糊糊的,想著?還認識誰,去找嫂子?嫂子有家了。
時令已?經冷起來,零落的莊稼地開始結霜,南北想起小?時候,六歲之前的記憶,不大清楚,光曉得跟著?吹喇叭的一群人,人還揍她,她就跑,到處跑,偷吃的,跑河邊趴著?舀水喝,她拉屎拉出一條長長的蟲子,像蛐蛐,她一直以為自?己拉蛐蛐,嚇壞了,自?己去拽,把“蛐蛐”拽出來。
她到章家后還拉過一次“蛐蛐”,二哥給她買藥,買了藥就不拉“蛐蛐”了。
即便如此,她都沒怎么哭過,就光曉得跑,從南跑到北。月亮也冷,她沒任何目標地亂走,又像從前那樣?了。平原是沒有邊際的,她走出月槐樹,就害怕了,她不想離開月槐樹,一點也不想。
可身后沒人找她,南北站在月光里,呆著?不動,四野蒼茫,她實在不曉得往哪里走了。
去找李豁子嗎?她算來算去,只?有李豁子了,李豁子眼?睛瞧不見,不會用眼?神打量她。
想到這,她又振奮起來,終于不用離開月槐樹,她可以先在小?學校過一夜,明天怎么樣?,明天再說。
南北一路跑到小?學校,磕磕絆絆,路上摔了一跤,她立馬爬起來。
說書隊的都睡了,南北就在小?學校門?口的大樹下面躺了一夜,臉上,頭?發里全是土。等第二天,有人路過,見到了她,說:
“哎呦,南北,怎么在這就睡了,叫章望生趕出來了是不是?”
南北瞇著?眼?,還有些虛晃,她聽這話?跟叫鬼圪針扎了似的,破天荒地沒吭聲,沒跟人吵。
這人還在打趣她:“章望生不要你了,你跟說書隊走吧,你那小?嘴平時不是能?說會道?的嗎?正好,一群瞎子缺個長眼?的帶路。”
路過的人都在笑,南北看?著?他們,他們都是大人,就這么哈哈笑著?遠去了,她悲憤地攥緊拳頭?,眼?淚汪汪的。
章望生確實沒找她,一夜都沒來,南北不曉得他睡一覺好些沒有,想回去看?看?,又沒臉,人都沒來找自?個兒。
可我的東西?都沒帶呢,要走,我也把我東西?收拾好,她又給自?己找了個借口。
靠著?這個借口,她跑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