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棗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二哥,我以后聽話,再不亂跑了。”南北拿了個熱饃饃,遞給章望潮。
章望潮笑起來像壞了的白菜幫子,南北看著,心想要是能把壞的邊邊揪掉就只剩好的了。
不管怎么說,一家人還能在一塊吃年夜飯,南北很快忘了冷,忘了八福,她吃得很香,小肚子圓滾滾的。她吃撐了,特別有勁跳到床上給章望潮鳳芝表演絕活——學人吆喝:
“磨剪子來呵,戧菜刀!”
“哎,小——雞呦,賣小鴨!”
“豆腐乳臭豆腐大疙瘩老咸菜!”
“麥子換蘋果,換西瓜,一斤換一斤!”
吆喝得起勢,一板一眼,調子悠長,好嗓子那是不能少的,南北學的可像了,章望潮笑得咳嗽起來,臉都紅了,他一笑,南北更賣力,又蹦又跳,小辮子都散了。
直到鳳芝勸她歇歇,她才滾到章望生懷里大喘氣地笑。章望生摸摸她腦門,出了點薄汗,他幫她撥弄幾下流海,南北小聲說:“你看二哥高興不?”
章望生點點頭,他說二哥累了,你過來我帶你玩兒。
東屋里章望潮在跟鳳芝說話,這兩人,跟別的夫妻不一樣,兩人總愛湊一塊說話,和和氣氣地說話。章望潮既不是那種一腳踹不出屁的悶葫蘆,也不是那種罵女人打女人的,他斯文,好像從不生氣。鳳芝就更好了,她勤快,通情知禮,嘴里從不說人的不是,不亂嚼舌根子。
章望潮知道自己的身體,對于死亡這個事,他恐懼過,成宿成宿不能安眠,他想,不求長壽但求噠噠那個歲數總行的吧,可老天是無情的,它既不好也不壞,不會幫任何人也不會懲罰任何人,萬事萬物,該什么樣就什么樣。
“你跟我這幾年,沒什么好日子讓你過,盡是傷心事,伺候完噠噠又伺候我,真是太苦了你了。”章望潮在煤油燈里看鳳芝,她才二十出頭,年輕,健康,是這樣的好,他對不起這樣的好。
鳳芝人有些麻麻的,她太累了,生產隊的活累,照顧一家子累,這是她們女人的命,嫁給誰,都要這樣累的。可她很知足,她嫁給喜歡的男人,所以做什么都心甘情愿,如今,老天爺連這份心甘情愿都要收走嗎?她疲倦地伏在他膝頭,淚是咸的:
“我不苦,只要你好好的,我就不苦。”
章望潮摸著她油黑的好頭發,半晌不言語。
“人這輩子,好像越求什么越沒有,我也沒求什么,不貪心,再累再苦都不怕,可就這點兒心思老天都不看顧……”鳳芝聲音飄飄忽忽的,“那幾年,日子多難,人都腫了身上一摁一個坑,半天起不來,現如今總比那會兒好過些,我想著好好干生產隊的活,把咱家自留地也好好打點了,你教書,望生上學,咱們再添個娃娃……”
她說不下去了,她跟望潮哥沒孩子,她還幻想著,有個孩子,孩子就是希望,可從頭到尾都沒人給這個希望,她想不通,想不通的事太多了,沒地方說理去。
章望潮便說下去:“鳳芝,總歸是我虧欠你,你這輩子還長著,要是有好人家……”
鳳芝抬手捂住了他的嘴,眼淚直流:“你這說的什么話,別說了,別說了。”
章望潮不能不說,他聲音轉低,又說了什么,鳳芝哭得很厲害,這叫西頭的章望生聽了去,那種壓在面缸里似的聲音,極難受。
“是嫂子在哭嗎?”南北正跟他一起剝瓜子,剝了很多,都放在碗里,等攢夠了她拿給二哥吃。
章望生看她一眼,示意別說話,果然,東屋里頭鳳芝出來了,她眼睛紅紅的:“望生,你二哥有話跟你說,你過去。”鳳芝走過來摸摸南北的腦袋,“吃花生糖了嗎?”
章望生拍拍手,他往東屋里來了。
“望生,來,坐這兒。”章望潮擺擺手,他胳膊真細,像秋天的一截蘆葦桿子,擺動時,章望生覺得臉上過了陣秋風。
“二哥。”他不曉得應什么,就喊一聲。
章望潮覺得弟弟長高了,什么時候長的?他有點恍惚,仔細瞧瞧,望生的鼻尖也不曉得什么時候生了顆淡淡的痣,他記得,望生小時候沒有這顆痣呢。
他看到弟弟的臉,心里頭是另一種痛苦了。他覺得望生太可憐了,他一走,望生太孤單了,再沒一個血緣至親,望生還沒長成人……章望潮想到這點,眼淚流了下來。
我真想看著你再長大些,望生,我見了噠噠跟娘該怎么說?
這些話,在章望潮腦子里滾了又滾,他覺得都沒臉見噠噠跟娘,他覺得這具肉|體,正在離開,沒有人跟他是一樣的,鳳芝不是,望生不是,南北也不是,他在等死的邊緣里是一個人。
可還有這口氣,有這口氣,就得用上。
“望生,過了年開春你就滿十五了,書還能不能念,不好說,學校的事情老師們也做不了主,萬事不要強求,遇著了就是遇著了,這條路走不通了就換一條,懂嗎?”
章望生說“知道”。
章望潮握住他的手:“如果有一天,你嫂子要離開這個家,你不要怪她,你自己要想法子過下去,帶著南北,你倆做個伴兒,人活著有個伴兒還是好的,不到過不下去那一步,都別扔下那孩子。”
他這是替望生打算的深遠,哪怕有只小貓小狗,趴腳邊呢,都是個慰藉,何況一個活生生的人?
章望生低頭哭,他知道時候又到了,只要是人,都有這樣的一個時候,但二哥的時候來的太早,早到他無法理解,不曉得該去問誰。
二哥說了許多話,他有一瞬間覺得二哥也許明天就好起來了,二哥好久沒說這么多話了。二哥說什么,他都答應,二哥最后說餓,章望生把剩的餃子端過來給他吃了兩個。
章望潮吃完餃子,在鳳芝的攙扶下去了茅房,拉了個干凈,拉完了,他就仰面睡倒了。
老人們講,能吃得下一口飯,就還有活路。章望生心里存了點盼頭,春風快點吹,快暖和起來,二哥的病跟著雪一同化了吧。
初一一大早,鳳芝起來,身邊的章望潮已經斷了氣,幾時過去的,誰也不曉得。
第12章
章望潮一死,鳳芝成了寡婦,一個年輕的,漂亮的小寡婦肯定是不能永遠當寡婦的,社員們都這么說,又說章家祖墳風水本來是好的,后來哪兒哪兒動了,就壞了事。
但鳳芝不能下蛋,也難找人家。這話不曉得哪個先說的,傳得飛快。一個女人,不能生養那是不能要的。
喪事過去了,這一回,馬老六沒出頭,是生產隊會計幫襯應付的。鳳芝開始帶著兩個孩子過日子,該念書的念書,該干活的干活,章望生問嫂子錢哪里來的,她也不說。
一場喪事,幾個人都哭過了頭,人蔫蔫的,沒什么精神。可春天來了,草發芽,樹開花,田野得耕菜得種,月槐樹又綠起來了,像一大片清爽的云,蜂子醒了,蝴蝶也醒了,人間還是這樣,病了的老了的去了,新的幼小的來了,月槐樹公社同其他地方沒什么兩樣。
狗有窩,豬有圈,人也都在自己家照樣過著自己的日子,誰家沒死過人呢?章家沒什么特殊的,除卻在那樣孤獨的夜里有過些幽幽的哭聲,便再沒別的了。
章望生跟南北繼續念書,偶爾,雪蓮姐領著那個已經能下地走的小娃娃過來坐坐,小娃娃還在吃奶,有的小孩子長到六七歲都在吃奶。雪蓮跟鳳芝說話時,孩子會突然撲到她懷里,她嫻熟地撩開衣襟,一邊說,一邊露出碩大的乳|房給孩子喂奶,她奶水太好了,她跟鳳芝說一家子都在喝她多出的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