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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脈脈走了關系,和白孝先一起住,又把竇玉蘭帶著兩個雙胞胎孩子弄到他們隔壁。
他們的屋子原是后院姬妾所住,在所有人里頭,算是最好的一檔,可即便如此,也是經常缺這少那,本來城主府為了容納他們,就遣散了不少下人。此刻自然更沒有人手來伺候他們,所以城主府干脆從他們當中招募人來做飯,打掃,搬運,以及管理。
以喬紅兒的聲望,自然要當個小頭目的,再加上李捕頭負責外層警戒,帶給他不少方便,這才沒有把日子過得多慘。
至于其他人,看看多少富家翁在這里弄得面黃肌瘦,多少少年郎在這里弄得腌臜惡臭就知道條件多糟糕了。
好在倒是一天兩人的失蹤從此絕跡了,這一點,多少讓人們松了口氣,也算是在這里受罪的唯一安慰:不管怎么說,受罪總比送命好啊。
城主府因為缺仆人了,甚至還從這些人里招募婢女仆從,而不少原本家境并不好的人都紛紛心動。
龐脈脈只覺得目前形勢詭異,危險得很,按照一貫理智的謹慎提醒都想直接跑路了事,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喬紅兒的冒險性格和她的好奇心作祟,她總覺得自己還是想看看究竟而不是這樣直接一走了之。
龐脈脈領的任務是協同管理的,每天都要去見一見城主府幾個管事的官員,這一天,她去轉悠一圈回來,卻遇到一個小丫頭子,匆匆忙忙塞了一個紙團在她掌心,就急急忙忙跑了。
因喬紅兒本身魅力太大,這般塞情書送紅包的姑娘實在太多,龐脈脈也沒太在意,只當是又一個動了春心的小姑娘,她回屋才展開紙團,隨意看了一下,只見這是一張質量上好的宣紙,上頭卻無什么傳遞芳心的話,而似乎是一個人的閨中習作,涂涂改改地寫了兩句詩:“三更惟余奇楠燼,半室尤有梔子香”。
然后便只余空白了。
即便作為喬紅兒時是有點自戀的,龐脈脈也沒法說服自己這兩句是情詩。
她想來想去,突然有點明白了。
那個修士所化的城主姬妾,傳聞好香,當時她還跟那人閑聊過幾句,那人說她最喜好奇楠,而這個姬妾所住的屋子,便是叫做“梔圃”。
梔圃在后院,正是離她所住的地方并不很遠,現在姬妾們都遷到西院去了,梔圃因為有許多名貴花木和香料,并沒有劃給這些狐鼬們居住,而是暫時空著。
這詩的意思是讓自己三更的時候到梔圃去?
喬紅兒的大膽占了上風,龐脈脈決定偷偷去一次,反正那里現在也沒人,又在自己居住的后院范圍內,自己多加小心便是。
當天夜里,到了二更將近,她就偷偷起床,悄然摸到了梔圃,一路上真是月黑風高,云淡星疏,幾無半點燈火,只有后院的假山草木黑影重重,幸虧她現在是修真之人,要換了以前,還真是夠嗆有這膽量走這般夜路。
好在不遠,她用靈目術也可夜視,再者經過趙千行的淬體和喬紅兒的練武多年,身手確實不凡,因此無聲無息,便于三更之前到了梔圃。
沒過多久,只見那個病蔫蔫的城主姬妾,獨自一個人,穿了件黑色窄袖衣裙,蒼白著一張臉,捂住嘴克制自己的咳嗽,提了一盞燈光極暗的燈,悄悄出現了。
她捂嘴低聲咳嗽的時候,還不住四下觀望。
龐脈脈以前看她大概二十七八歲的樣子,現在看來,卻竟是不止。
她身體里的人影若隱若現,只能看出是個男子的模樣,面目并不十分清楚,大概看,是個年輕男子模樣。
就是不知道等他離開這個浮生小鎮,回憶起給人當了一輩子姬妾,不知道心里陰影面積會有多少?會不會從此由直轉彎?
那姬妾看到龐脈脈出現,嚇了一跳,看清楚是她,才長出了一口氣,道:“嚇殺妾身了。”又道:“幸好小郎聰明,竟真的知道妾身所指……”
龐脈脈看著她身體里的男子,聽著她一口一個“妾身”,不由惡寒,想想干脆別用靈目術了,就先把她當女子吧。
其實龐脈脈心里有點失望,她看到這人約自己出來時,還曾經想過她是不是想起自己是個修士的事情或者類似的線索。
現在看她這一口一個“妾身”,顯然并沒有想起來。
于是龐脈脈只好抱拳并且退后兩步,保持距離,作出正經模樣道:“不知夫人約我漏夜前來,所為何事?”
那姬妾一雙美目凝注到他臉上,許久才輕嘆道:“妾身冒昧,那日觀小郎,知非常人,故有今日冒昧之舉,唉,此事說來話長……”說著她輕咬嘴唇,似乎不知道該如何說,最后才開口:“小郎,你可知妾身今年多大了?”
龐脈脈看著她,搖頭。
她嘆了口氣,說:“我自十七歲入府,至今已經數不清過了多少年了,恐怕要幾千上萬年了……”
龐脈脈吃了一驚。
她繼續幽然一嘆說:“小郎定是以為我瘋了……但是小郎想想,你們平時在外頭,只知道有城主,可曾想過城主是什么人?多大年齡?平時可曾議論過他?”
龐脈脈有點毛骨悚然,是的,包括喬紅兒自己,平時從來不曾想過城主半分,也沒人知道城主到底多少歲,從來沒人談論城主的八卦,就好像城主只是城里的一個擺設,在意識里人們知道他存在,卻從沒人去想過他……
這簡直是個bug!
那姬妾臉上露出恐懼之色,說:“他一定不是人,他身邊的仆人,官員,侍從,姬妾,一代代老死,可是他從來沒老過,也沒死過,更可怕的是,大家竟然都覺得這很正常,沒人想過有問題……”她干咽了一口,說:“更可怕的是,我后來也隨他不老不死,竟然也沒人認為有異……第一個千年,我就這樣渾渾噩噩地活著,自己還覺得無憂無慮,從來沒有細思過……直到有一天,我認識的另一個姬妾,她在我那里玩,拿著一個以前的姬妾的小像,驚呼說:‘這是我的姑母!’我才想起那是一千多年前同我交好的一個姬人,而她那個后代,生得和她也很像,我這才覺得一切都不對勁……好像做了一場夢突然驚醒一般……自從那天驚覺,再去回想,真是越想越可怕……怎么可能有這樣的事情呢?所有人都覺得不老不死沒什么不對?”
龐脈脈聽了悚然而驚。
這個城主,看來來歷果然有問題。
是魔修嗎?貌似這個世界,沒聽說有什么魔修啊!
面前這個女子身體里的修士,他當初進入浮生小鎮也是通過李義倫的嗎?聽起來似乎很久了……他為什么單單被這個不知道是什么東西的城主看中?
是吸取靈力嗎?
那姬妾又說:“我的身體,漸漸也不好了,我想,大概是我活得太久了,其實我也不怕死,一直活著也很無聊,只是不免恐懼,死之前,我想弄清楚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這個世界又是為何如此?”說著,臉上露出深深的絕望來。
龐脈脈看著那姬妾身體里明顯比李捕頭和端木馥二人都要黯淡和模糊一些的人影,心里想,恐怕她的本體是大受損傷了。
這個城主,到底是什么東西?那個天坑,到底是不是他的杰作?
失蹤的狐鼬,是被他吞噬了嗎?
這個世界,遠比自己當初以為的要危險得多。
自己卻不知道,有沒有能力帶走他們……
不行,要趕緊離開。
“你跟我來,”她對那姬妾說,“小聲點。”
帶著那姬妾回去自己住的地方,路上龐脈脈比來的時候更小心,偶爾被月季花的刺刺傷了指頭,也是一聲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