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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布給幼兒園的小朋友們講了花栗鼠的故事,得到了一沓小紅花貼紙。
布布對路邊的涂鴉充滿興趣,正確辨認出了長方形和三角形。
布布胃口很好,晚飯吃了一碗牛肉丼,還不挑食,把胡蘿卜和西蘭花也吃光了。
布布聽故事的時候非常專心,很少走神,提問時會先舉小手,還會活靈活現地模仿長頸鹿跳舞。
……
賀致遠心情不錯。
他不在的時候,布布依然過得很好,即使被素不相識的陌生人照顧,也像在他面前一樣大方又乖巧,從不給人添麻煩。誰養著都輕松,誰看著都喜歡。
有一個如此懂事的孩子,實在是值得慶幸的。
但就在他這么以為的時候,頌然支吾了一下,說:“賀爸爸,除了這些,我還有幾句別的話想講,您聽了千萬不要不高興。”
賀致遠轉動小銀勺,語氣如常:“不會,你講吧。”
頌然悄悄用余光瞄了一眼布布,見他在專心畫畫,沒注意到自己,就低聲說:“賀爸爸,布布他……其實沒有您想象的那么乖。這兩天他在我身邊,一直表現得很黏人,也很愛撒嬌,像只沒斷奶的小貓咪,偶爾還會鬧脾氣使性子。他真的淘氣起來,我也有點兒吃不消的。”
“是么?”賀致遠眉頭一皺,攪拌咖啡的動作停住了,“他從前不這樣的,大概是你脾氣太好,不懂拒絕。你把手機給他,我叮囑他兩句……”
“不不不,不是這個意思,您別誤會啊!”頌然趕忙糾正,“我是說,他這個年齡的孩子,成天折騰才是對的,折騰是他們的天性,像布布那樣什么都乖乖的,反而才有點……不太正常。”
賀致遠沒明白:“不正常?早一點懂事,哪里不正常?”
“嗯……”
頌然噎住,接著就搖了搖頭。
這位遲鈍又不開竅的父親,一點兒也不明白孩子的玲瓏心,該怎么辦才好呢?看來是時候輪到頌然哥哥出馬,認真與他談一談了。
“您等一等,我去房間里和您說話。”
頌然飛快沖干凈雙手,把小餛飩用保鮮膜包起來放進冰箱,一路小跑奔進了臥室,反手帶上房門,蹦上床,兩只腳一陣亂蹬,踢掉了拖鞋。
他盤腿坐好,習慣性地抓過一只枕頭塞進懷里攏了攏:“賀先生,我跟您說,越幸福的寶寶,其實懂事得越晚。布布只有四歲,家境又那么優渥,根本沒有必要趕著長大。他應該快快樂樂地成天鬧騰,想笑就笑,想哭就哭,以后歲數到了,自然而然會懂事起來的。”
“我不否認你的觀點。”賀致遠平靜地說,“但布布的早熟是天性使然,而不是因為你所說的——不幸福。”
頌然感到這對父子的誤會有些棘手,因而焦急起來:“賀爸爸,如果天性使然,布布就不會在我面前表現出另一副樣子了。我給您舉個例子吧,您知道天底下最乖的孩子在哪兒嗎?在孤兒院里。孤兒院的孩子是不會撒嬌不會鬧的,因為笑也好,哭也好,摔跤也好,生病也好,沒有人會把他們放在心上,所以慢慢的,他們就不撒嬌了,看上去比普通人家的孩子更聽話,可在他們心里面,其實比誰都更想撒嬌。”
銀勺落入瓷杯,濺出了幾滴深褐色的咖啡。
孤兒院。
習得性無助。
頌然洋洋灑灑一大段話,將他的布布和孤兒院的孩子相提并論,即便是出于善意,潛臺詞里對于他忽視孩子的指責……也嚴重越界了。
在與頌然的對話中,賀致遠第一次露出了微慍的神色。
而頌然毫無覺察,還在一廂情愿地念叨:“昨天晚上,您讓布布一個人回家睡覺,他很乖,當面答應了您,可您不知道,他剛走到家門口就哭了,是我給哄回來的。賀先生,您看,布布不是真的想回家,他想留在我這兒,但為了給您留個好印象,他只能說違心的話。”
“頌然,請你不要……”
“賀先生,您家里有一個很漂亮的機器人吧?”頌然說,“我聽布布講過,小q是您最好的作品,又能防盜又能監控,特別厲害,可它再厲害,也沒法代替您啊。您才是孩子的爸爸,布布最需要的不是保姆,也不是小q,而是您,拿小q充數是不可以的。我這樣講,您……能明白嗎?”
賀致遠沉默了片刻,突然捏起銀勺,用力扔進了水槽里。
他抄起咖啡走向客廳,打開手機的免提模式,屏幕朝下按在茶幾表面,手指向前一推,手機滑向了茶幾另一側,險險地停在邊緣。
他坐進沙發,打開筆記本開始辦公。
“賀……賀先生?您還在聽嗎?”
因為距離變遠了,頌然的聲音有些模糊。
賀致遠:“在聽。”
頌然又問:“那您明白了嗎?”
“大概吧。”
“大概怎么行呢?想做一個合格的爸爸,必須弄得很明白,比如說……”頌然話語一頓,感覺賀致遠的聲音好像變輕了。他以為是兒童手機出了問題,啪啪摁了兩下音量加號,依然雀躍地說:“您要讀幼兒心理學,陪布布玩親子游戲,給他講童話故事,還要每天都親親他、抱抱他。小孩子跟大人不一樣,他們內心可敏感了,要是不多花點時間陪伴,很容易就會受傷的……”
賀致遠打斷他:“頌然,我沒那么多時間。”
這一次,他語調中的不耐煩過于明顯,一下子刺痛了頌然。絢爛的笑意凝固在唇角,頌然僵住了,不確定地問:“您剛才……說,說什么?”
“我說,我沒時間學習怎么做一個好爸爸,我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更重要的事情?”頌然猛地坐直身體,幾乎不敢相信他聽到了什么混賬話,“布布是你的兒子,你的家人,難道……難道照顧好他,不是你最重要的事嗎?!”
“不是。”
賀致遠直白地承認了,因為無意遮掩而顯得分外無情。
他敲打鍵盤,一行一行回復郵件,視線始終沒有離開屏幕,語氣也顯得淡漠:“我猜你不喜歡聽到這樣的回答,但這是我的真實想法——布布是我的兒子,卻不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事。頌然,繁衍是一種普遍行為,也是一種生物本能,任意兩個異性結合都能創造下一代,我不認為這樣平凡無奇的行為有什么特殊價值。如果你認為有,我不反對,我愿意尊重你的看法,但同樣希望你能理解我。”
頌然怔住了:“賀先生,你在說什么啊?”
“還有家庭。”賀致遠面不改色地說了下去,“人的生活型態有上百種,家庭只是其中之一,廣泛,但不獨特。我認為它之所以廣泛,不是因為它本身具備多高的價值,而是因為它適合作為基石,輔佐一個人追求其他更高的目標。”
“不對不對,賀先生,您的想法有問題!”<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