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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爺，管事……”

周瀲微微喘著氣，打斷他，“里頭可有什么動靜，里頭的人如何了？”

小廝仰著一張迷迷糊糊的臉，“里頭的人，走啦。”

周瀲心頭驀地一沉，“去哪了？”

小廝朝著寒汀閣的方向伸手指了指，“喏，就是那兒。”

周牘提了一路的心將將落下半截兒，“他是自己走的嗎？還是……”

沒等小廝回答，書房的門霍地洞開，周牘站在門口，神色沉沉，一雙眼黑黢黢地，直直看向他，神色間不辨喜怒。

周瀲心中一凜，端直了身子，喚了一聲，“父親。”

周牘冷哼一聲，拂袖轉(zhuǎn)身，“滾進(jìn)來。”

周瀲很輕地吐出一口氣，跟在周牘身后，一路進(jìn)了室內(nèi)。

“父親，”他抬起頭，想要定一定心神，話卻好似不受控一般，脫口而出，“謝執(zhí)他是無辜的。”

“一切都是兒子逼迫在先，與他無關(guān)……”

“你住口！”周牘額上青筋直跳，抄了案上的茶盞，直扔出去，碎在了周瀲腳邊，“我送你去讀書識禮，就教出你這么個罔顧人倫的孽障？”

碎瓷迸濺開，堪堪從手背上劃過，留了道血痕。

“你今日不由分說地闖到竹軒中來，就只為了救一個下人的性命？”周牘冷笑一聲，“我倒不知，我生的好兒子竟是這么一個癡情人物。”

“只怕你滿腹心神都放到那個謝執(zhí)身上，哪里還顧及得了我這個爹？”

細(xì)密的疼蛛網(wǎng)一般包裹上來，周瀲微微垂下頭，“兒子不敢。”

“不敢？”周牘一雙眼好似鷹隼一般，直直地盯住他，“那我問你，靖王的事，難道不是你透露給林家的？”

他氣得手微微發(fā)抖，看向周瀲的目光不似對著親子，倒像是恨不得生啖血肉的仇人一般。

“我一番費(fèi)心籌謀，只盼著光耀周家門楣，待百年之后，將這樣一份家業(yè)交去你手上，我也可安心閉眼了。”

“沒想到，你居然能做出這等荒唐之舉！”

“那林家是什么東西，從前給我周家提鞋都不配，如今竟也堂而皇之地成了王爺?shù)淖腺e，同我一道平起平坐，連那貢緞和……的利潤都要分去三成，這都是你干的好事！”

周瀲縮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攥緊，閉了閉眼，再開口時，聲音里已無絲毫破綻，“父親說得這些，兒子一概不知。”

“兒子便是再蠢，也知曉林家同周家勢同水火，斷沒有幫著旁人，反倒來坑害自家的道理。”

他抬起眼，目光澄澈，無半分藏私，“兒子不知父親因何起疑，但兒子敢以此身擔(dān)保，同此事絕無干系。”

“兒子先時雖不贊同與靖王合作之事，卻也不至自毀長城，壞了周家生意。”

說罷，深深拜下去，“還望父親明察。”

周牘心中原是有八分篤定，存了滿腹的火。恨不得兜頭發(fā)出來，此時聽了周瀲這一番剖明，卻不自覺地減到了五分。

他抬了抬眉，半信半疑地問道，“當(dāng)真不是你？”

周瀲垂眸，“父親若不信，盡可去查實(shí)。若有證據(jù)在前，兒子萬死以抵。”

“罷了，”周牘捏了捏眉心，“若不是你，那便最好了。”

他想一想近日那幾筆糟心的生意，連帶著靖王驟然冷淡下來的態(tài)度，更覺頭疼，“只是不知，究竟是哪里來的小人作祟。”

周瀲沉默一瞬，袖中的手指微微松開，沁了濕漉漉的汗，聲音滯澀，“謝執(zhí)……”

周牘冷哼一聲，“一個青樓女子而已，就將你迷得找不著北了？”

“今日你肯為了她擅闖竹軒，明日她一句話，你是不是就該把刀架到我這個當(dāng)?shù)牟弊由蟻砹耍俊?

周瀲悚然一驚，咬了下舌尖，迫著自己鎮(zhèn)定下來，低聲道，“今日之事，是兒子情急之下不察，才失了禮數(shù)。兒子自請領(lǐng)罰。”

“只是謝執(zhí)……他身子一向不好，還望父親網(wǎng)開一面，放他一馬。”

“你倒肯心疼她，”周牘嗤笑一聲，“為這樣一個女子，引得你我父子失和，實(shí)在是紅顏禍水之流。”

“求父親放過他，”周瀲拜下去，心口好似被戳了一刀，空洞洞地泛著冷，機(jī)械地開口，聲音像浮在天際，茫茫的一片，“兒子愿……”

“愿將他遠(yuǎn)遠(yuǎn)地送出府外，此生再不見他。”

“你當(dāng)真舍得？”周瀲站在他身前，一雙眼烏沉沉的，目光銳利，帶著幾分審視意味，“也下得去手？”

周瀲手指微顫，舌尖泛起咸腥氣息，他抿了抿唇，“兒子愿意。”

“只求父親寬容。”

他終究還是高估了自己。

周府的院墻那樣高，被困在里頭的，又何止謝執(zhí)一個？

他連自身尚且難保，又怎么分出余力去護(hù)另一個？

能放他走……也好，至少他是安全的。

明明想明白了此節(jié)，可不知為何，卻半分解脫之心也無。被咬破的舌尖遲來地泛起疼，疼痛像是要沿著血脈蔓延到心口上去，疼得那一處皮肉發(fā)木。<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