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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人一身月白直綴，天青色腰扣，長發(fā)束髻，以白玉簪挽好，眉眼流轉(zhuǎn)，襯著身后的青磚舊墻，自成霜雪之色。

比之先前胭脂羅裙的模樣，倒好似更勝了些，只怕儋州城中容色最好的少年郎也難及一二。

即便是周瀲瞧慣了這張臉，此時也不由得微微一滯，失語片刻。

“少爺認(rèn)得這樣快。”

謝執(zhí)一撩前襟，雙臂抱在胸前，懶懶地往墻面上一靠，一條腿微屈著，將一副浪蕩公子樣兒倒是做了十足十。

“是謝執(zhí)哪里出了破綻？”

周瀲回過神來，微微笑著，搖了搖頭，“樣樣扮得都好。”

“只是香氣襲人而已。”

謝執(zhí)聽罷，抬起袖口，湊去鼻端輕嗅了下，眉尖輕挑，“這衣裳頭回上身，還未來得及過薰籠。”

“少爺打哪兒聞出來的香？”

不是衣裳，自然是身上別處。

這話輕佻，問的人答的人都心知肚明。周瀲自是說不出口，無奈地笑道，“那便當(dāng)是我聞錯了。”

“只是湊巧同謝姑娘撞上，心有靈犀而已。”

“說起來，”他垂了垂眼，視線從那副月白的衣裾上掠過去，轉(zhuǎn)了話頭道，“謝姑娘這身衣裳，瞧著倒是熟悉。”

若非這幾分眼熟，他也不至于從樓上一眼瞥見，進(jìn)而看清這人，貿(mào)貿(mào)然地追了下來。

“的確熟悉，”謝執(zhí)負(fù)手在身后，歪了歪頭，自然而然道，“畢竟是少爺?shù)囊律选！?

周瀲：“……？？”

“在街上行走，作女子打扮終究不便，”謝執(zhí)對上這人驟然緊縮的瞳孔，淡淡道，“所以我叫阿拂去找了少爺身邊的清松，托他尋一套少爺?shù)囊律褋怼！?

“為何……”周瀲張口結(jié)舌，‘為何’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意思來。

他在聽見謝執(zhí)開口的當(dāng)下，腦中就好似燉了一鍋稠粥，咕嘟咕嘟沸著，只剩了“謝執(zhí)穿了自己的衣裳”幾個字。

為何要穿，又穿了幾件？是單單一件外衫，還是……還是連帶著里衣也……

他不敢再想下去，忙閉了閉眼，一張臉好似蒸籠里悶了半個時辰的蟹殼，紅得幾乎要熟透了。

“為何什么？”謝執(zhí)對著眼前突兀出現(xiàn)的熟蟹，下巴微揚，眼中神色好似浮云掠影，一晃而過，“謝執(zhí)深居府中，又不曾同外男私回。日日見過的，除了少爺，再無旁人。”

“便是要借衣裳，也借不去旁人身上。”

“還是說，”他長睫微垂，朝周瀲掠了一眼，，淡淡道，“少爺瞧不上謝執(zhí)身份，連件衣裳也不肯出借？”

“既如此，謝執(zhí)也不是沒臉沒皮之人，現(xiàn)下脫了還給少爺就是。”

他說著，手已經(jīng)放去腰間帶扣之上。

周瀲一驚未平，另一驚陡至，一時連神都沒回來呢，也顧不得什么，慌忙伸出手去，按在謝執(zhí)手背之上，止住了后者的動作。

掌心碰上的皮膚細(xì)膩溫軟，像是經(jīng)了雨的木芙蓉花瓣，悠悠蕩蕩地從枝頭落下來，落到心尖上。

“我絕非此意。”周瀲好似被燙著一般，倏然收回了手，視線閃爍著，一時落不著邊際。

“你若喜歡，同我說了，我叫鋪子另裁就是。”

“我穿舊的…到底是臟了，你一個姑娘家，怎好，怎好叫你再上身？”

“這樣么？”謝執(zhí)慢慢道，“那，少爺是不嫌棄了？”

“怎么會，”周瀲苦笑一下，溫聲道，“謝姑娘這般人品…我若再嫌棄，豈非自視太高？”

謝執(zhí)盯著他看了少頃，忽地一笑，道，“那便好。”

“這衣裳，清松原就是挑了件簇新的，少爺還未上過身的才送來。”

“謝執(zhí)只穿了這一回，既然少爺不嫌棄，待回了府，再叫阿拂送回去就是。”

話畢，當(dāng)事人優(yōu)哉游哉地靠著墻，十分滿意地看著對面人再次變成了蒸熟的蟹殼。

第30章 藏嬌客

周瀲實在不敢再同謝執(zhí)聊什么“衣裳”的事，唯恐一言不慎，又從這人口中蹦出什么了不得的話來，果斷開口截道，“謝姑娘，你我還是到外頭再敘，可好？”

外頭，好歹人煙多些，也能壓一壓他心里蠢蠢欲動的念頭。

“嗯？”謝執(zhí)抬了抬眼，眉尖微挑，“此處有何不好？”

“寒幽僻靜，不是遠(yuǎn)勝外頭人聲熙攘？”

兩人此刻身處的巷子深得很，盡頭并無門戶，巷壁以青磚石鋪就，因著前段時間落雨的緣故，檐下石角都生出苔痕，遠(yuǎn)看去，像是初初研好的墨溢了滿硯。

巷中無人聲，只墻檐處三兩燕語，何止僻靜，便是此刻誰在里頭行些不軌之事，都不見得能叫人撞見。

謝執(zhí)靠在巷子一邊，身形微斜，細(xì)白手指抵在墻沿，像是青磚壁上攀附綻出的一株木芙蓉。

他的眼睫很長，霧沉沉的鴉羽一般。他同周瀲離得很近，長睫很輕地顫了顫，好似落在人心尖兒上。

在這樣狹窄、隱秘的青石巷道里，他卻好似沒有分毫戒心，那樣澄然地將這幅模樣袒露人前，仿佛當(dāng)周瀲是什么石胎木塑，無論何時都能坐懷不亂一般。

周瀲一時幾乎要苦笑出聲。也不知這人對自己究竟是太過信賴，還是根本就未放在過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