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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含晶喝了幾勺,實在沒什么胃口:“我不餓。”
知道她是沒什么心情,袁妙想了想:“我剛剛下去碰到江助理,他說徐總已經醒了。”
沈含晶點點頭:“醒了就好。”
“嗯。”袁妙安慰她:“別擔心。”
沈含晶壓低腦袋,其實不用刻意回想,情緒和回憶會自動咬合在一起。
無意識地,她喊了聲:“妙妙。”
“噯。”袁妙答應得很快:“想說點什么嗎?我陪你。”
說點什么呢,沈含晶有點恍惚,看著自己指甲蓋面的月牙紋:“我想我媽媽了。”
*
住院幾天后,沈含晶出去一趟。
凍云低垂,冬天的墓園,人比上回要少。
找到墓地,沈含晶把新帶的花放在前面,再然后,對著生母的照片發呆,出神。
時間真的好快,原來距離最后看見這張臉,已經過了二十多年。
她剛從醫院出來,身上還帶著消毒水的味道,聞一聞,還有點針頭的金屬味,跟那年一模一樣。
記得那年進醫院,大人們都好忙,她聲音太小了,很少有人會注意到她。
還有繳費單子,每張都好長,字密密麻麻的,她只認得媽媽的名字,冰冷的兩個字:馮珊。
她沒有錢,抱著那疊東西茫然坐在醫院門口,被其它人嫌擋路踹了一腳,才想起來去找陳朗。
找到家里,陳朗正在翻箱倒柜,聽她說要錢,就把她騙到河邊,抓起來扔了下去。
河水很深,很快沒過口鼻。
她在水里掙扎,被路過的人救起來,放在膝蓋上拍了好久。
再回醫院,媽媽看她渾身濕透,又抱著她哭了好久。
第二天,就帶她上了馬路。
她當時呆呆的,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只覺得嘴里的糖很好吃,甜辣辣的,怎么也吃不夠。
再后來,媽媽進了icu。
icu的探視玻璃太高了,她再怎么努力踮腳也爬不上去,所以后來她找了個凳子,站上去看著媽媽,喊媽媽。
icu探視時間有限,每天就那么十幾分鐘,她連眼都不敢眨,格外珍惜每一秒。
以及漫長的每一天,都在期待進去探視。
她還記得icu的場景,記得聽到她的聲音,母親努力想靠近探視玻璃,但因為眼角腫得好高,根本睜不開,只能默默流淚。
據護士說,是因為長期處在昏迷狀態,所以并發角膜炎,糊住了。
是什么意思,當時的她還不太懂,別人說她就聽,別人問,她就機械性地回答。
她沒上過學,但那段時間也多認識了幾個字,比如三個字的是收費單,五個字的,是病危通知書。
長方形,好多行,還需要她簽字。
她不會寫字,就按手印。
手印按最多的那一天,她被領進去,面對面見了媽媽。
媽媽瘦了好多,以前總是涂著口紅的嘴唇白慘慘的,還長了個黑色的痂。
病床搖得好高,媽媽高高地躺在枕頭上面,聲音卻特別特別小。
媽媽告訴她,姓徐的那家人有錢,還有跟她一樣姓沈的那位叔叔是個好人,讓她去求他們,要哭很大聲,要跪很用力,要說自己很慘很慘,要想盡所有辦法,住進那個家。
哪怕做個自私虛偽的人,沒什么比活著還重要。
她似懂非懂,問媽媽是不是也要住進去,在各種儀器的警報聲里,媽媽搖了搖頭。
醫生和護士站過來準備最后搶救,她被慢慢擠開時,手臂再被用力抓住。
同時,聽見氧氣面罩后,混在哽咽里的最后一段話:“媽媽對不起你,不該帶你上馬路,你以后再想起來,愿意原諒媽媽就原諒,不愿意,你就記恨我,沒事的。”
那一天的最后,她按手印的那張紙,最上面的字格外多。
醫生告訴她,是臨床死亡通知書。
那一天開始,她沒有媽媽了。
……
記憶以人為軸,被一遍又一遍揉舊。
風把頭發吹亂,發腳跑到嘴唇邊,被糊住。
有點冷,沈含晶縮了縮肩,把那點頭發摘下來。
袁妙給她遞紙巾:“沒事的,你看你現在過得多好,阿姨肯定知道,也肯定很欣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