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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說不用考試就不用讀書,這個想法未免有點功利主義,讀書是為了發現更廣闊的精神世界,并不全為了當官考科舉,這個道理葉崢現在不說,但以清哥兒的聰慧不凡,假以時日他自己肯定會想通的,根本用不著自己多嘴。
云清被拉著坐了下來,見葉崢拿出幾本薄薄的小冊子,翻開一本攤開,就知道阿崢是早有準備了,阿崢有心,他也不能拂了心意,也就跟著他一筆一劃地學了起來。
葉崢用的是閑暇時專為云清做的啟蒙讀物,和現在的兒童都在夫子教導下讀三字經或千字文啟蒙不同,葉崢做的小冊子是結合了前世幼兒讀物的經驗編的。
里頭或是一種工作或是一種莊稼、動物等常見詞的寫法,比如云清的云,葉崢的葉,比如匕首的匕,云清有一把心愛的匕首,又或者是谷子的子,木材的木,禾苗的禾,將這些常用字編成一個句子,或者一個小故事,方便云清加深記憶。
這些故事也十分接地氣,有的是一個寓言道理,有的是一種莊稼的習性,或者關于天氣的歌謠,等等,都是云清日常接觸得到的東西。
云清本就聰明,雖比不上葉崢的過目不忘,但這些簡單的字句練上幾次就記住了,教學進度竟然比葉崢想象得還快,不過一周時間,云清已經能書寫出一百個簡單的常用字了,雖然筆畫還有點無力,但書法本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云清對毛筆的控制力已經是常人難及的了,就連葉崢自己,初穿來時,就算有牢固的身體記憶,還是復健了十天半個月,那字跡才能勉強見人。
好徒弟能激起夫子的教學是真的,清哥兒的表現讓葉崢勁頭大增,恨不得丟開自己手上枯燥的書,專心致志教夫郎念書,陪他紅袖添香。
但一時的快樂和長久的安寧選哪個葉崢還是懂的,秀才算是這個年代最基基礎的身份保障了,若連秀才都考不中,縱使做得生意再大銀子再多,也不過是任人欺凌的無根浮萍罷了,想到這里,葉崢心中一凜,把有點飄的心思收了回來,又踏踏實實讀起書來。
早春,雪還未化盡,農民就已經在考慮地頭上的事情了,云爹整日在田地邊轉悠,和老莊稼把式討論土地軟硬,今春啥時候播種,老莊稼把式說去歲的雪太干(含水量低),瞧著怕是今年會有點旱。
云爹沉默著沒說話,回來就把這情況說了。
葉崢馬上慫恿他:“爹,不如試驗試驗水田,早挖溝渠,萬一今年缺水,引水渠灌溉我們也不能落人后頭。”
云爹思量一番,點點頭說知道了。
又過了幾天,云家小院來了客人,竟是游云寺那位水郎君上門拜訪了。
他帶著隨從,騎著高頭大馬,到了村口彬彬有禮地問云家小院方位,得到指引后帶著一溜兒村里人的視線往山腳下來。
當然,來之前,他身邊的侍從已經把葉崢家的情況查了個底兒掉,確認他沒問題才來的。
倒不是水恒疑心重,而是葉崢出現得太湊巧,先是那本冊子掉落在他跟前,冊子里的內容又如此吸引他,接著葉崢這個人出現,全然不是鄉野村夫的樣子,反而像那種世家大族培養好的小公子,樣貌和談吐仿佛是按著水恒的喜好長的,世上哪有這樣恰到好處的事,由不得水恒不多疑。
不過葉崢的身份并不難查,他的成長軌跡一直就在溪山村及周邊,只有小時候去鄰村學堂上過幾年啟蒙課,接著他就考中了童生,再接著又過一年,葉家二老故去,葉崢就辭了課堂,除了其中有兩次跟著夫子去縣城參加秀才是不中,其余就再沒出過村了,算是個遠近聞名的傷仲永和笨蛋美人。
接著就是入贅云家,弄出咸蛋肥皂,和游云寺做起了買賣,這都是近期發生的事,水恒也才知道,那好吃的咸蛋和比澡豆還好用的肥皂竟然都是出自葉崢之手。
吉祥覺得很不解,這樣一個人到底哪里得爺青眼了,別說為了肥皂和吃食,他們爺見識過何等驚才絕艷的人物,怎會被這些小花招迷了眼,來之前還再三確認:“爺真的要去拜訪他家?會不會太給他臉面了。”
吉祥的聲音打斷了水恒的沉思,他擺擺手:“就這幾天,去準備吧。”
“是。”吉祥退下。
人和人想事情的高度是不一樣的,比如侍從覺得肥皂咸蛋等物是奇技淫巧,水恒卻不這么認為。
那咸蛋好吃好貯存,方便隨身攜帶,一小塊就能補充鹽分,卻比干吃鹽味美得多,也振奮得多。
再比如那冊子中所述耕種之法,雖聞所未聞,但詳細記載了作物從種子到收成中間如何護理的全部過程,還提出了挑種育種的概念,此事若能成,說句功在千秋也不為過。
還有那少年在冊中記載的畝產千斤的叫土豆的作物,若能找到這樣的東西,民間哪還有饑餒,王朝何愁不興?
這些東西,水恒心里明白,卻不會同一小小侍從分說。
葉崢正在院子里看書,忽然聽到屋外有人大嗓門喊:“云家的,有人找,是個鎮上來的郎君!”
葉崢起身開門,就見到一身長袍,從馬上下來的水恒。
見到葉崢,水恒很高興:“葉賢弟,冒昧來訪,不會怪罪為兄打擾賢弟清幽吧?”
“怎會,便是請都請不動水兄大駕光臨,快請進。”
這位水兄的確說過要來拜訪,但葉崢以為就是隨口一說,誰知還真來了。
吉祥從袖子里掏出幾個銅板,給了那熱心村民。
葉崢見了想說村里不興這個,就見那漢子喜滋滋接過錢,屈下身好話一籮筐往外冒。
……是自己大驚小怪了。
葉崢謝過漢子,將水恒和吉祥迎進院中,吉祥去牛棚拴馬,水恒便在葉崢家小院中走來走去地看。
正值二月,草木尚未發芽,院落四角卻有好些綠油油的稻苗在水盆中欣欣向榮,給單調的小院添加了些許綠意和野趣。
水恒好奇道:“這是何種花木,天氣寒涼還長得如此好?”
葉崢知道這些公子哥兒都是不識莊稼的,這也正常,便解釋:“這非是花木,而是去年過冬前種下的稻苗,冬日里天冷,稻苗長得慢,難道遇到個大太陽,捧出來見見光。”
水恒眼睛一亮:“莫非這就是葉弟記載在冊子中的水田種稻法?”
他又圍著稻苗團團看了一圈:“稀罕稀罕,若不是親眼所見,誰能知道這稻苗還真能在水中存活呢?”
葉崢見他好似對這院落十分感興趣的樣子,就拿了條凳子出來,給他上了茶,在吉祥連連搖手的動作中,強勢地也給吉祥塞了一碗熱乎乎的。
二人就著稻苗聊了幾句,水恒便把這些天研讀冊子的不解和疑問又拿出來問葉崢。
葉崢當然是知無不言,但同時也有點稀奇,眼前人一看就是出自優渥之家,連稻苗都認不出,卻偏偏對農事如此上心。
想到這里,葉崢又回房拿了本冊子給他,拿出來這本又新添了不少:“水兄,這本上有我最新的整理記載,比那邊更加詳細。”
水恒接過冊子,如獲至寶。
葉崢見見狀,覺得自己可能猜中了他來的目的,也許這位老兄家是個非常大的大地主,地主嘛,總是在乎糧食收成的。
但也不得不潑他一盆冷水,說這簿冊上的東西他只是收集整理,并非每一步都試驗過,若要真正實行在土地上,還是得結合一方水土,因地制宜才行。
別這位老兄熱血一上頭,回去就照搬在自家田里,到時候要出了問題,葉崢可是不負責的。
誰知此言一出,水恒看葉崢的眼神更為信賴和熱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