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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姝說:“你很愛她。”
梁瀾軍的神?情有些不可思?議,像是無法理解“愛”這個字。須臾,他苦笑著搖搖頭,“我們這輩人,說什么愛不愛的。她跟著我苦了半輩子?,我做的事,總不能?還把她拉進來。”
海姝嘆了口氣,“那你怎么解釋和趙月一起去老車間,被我撞見的事?”
梁瀾軍松弛的眼皮撐開,嘴唇動著,說不出話?來。
“你沒有想好說辭,那我來幫你說吧。”海姝說:“萬澤宇的尸體在婚禮當天就被發現,你以?為警察的調查速度會很慢,畢竟周屏鎮只是個小地方,這里?的民警有什么?本事,你是知道的。但你萬萬沒想到,有個受邀前來的客人是市局刑偵支隊的人,她叫來了市里?的精英。你慌了。”
“或者說,你和趙月都開始著急,不斷思考自己有沒有留下證據,市里?的警察會不會發現老車間的秘密。不巧,我們還真查到了老車間去。那幾天,你們如坐針氈吧?但我們沒有發現藏得最深的地下室,警力暫時從老車間撤走,你們既慶幸又更加坐立不安——警察只是一時走開,那里?畢竟是袁衷被殺的現場,案子?破不了的話?,警察一定會回去!”
“人在著急的時候,往往會做多?余的事。你們輾轉反側,想到自己留在地下室的足跡指紋。當初你們懶得清理,因為認定不會有人發現里?面的秘密。現在你們必須清理。我一直在想到底有什么?事,會讓你們大清早出現在從老車間回到周屏鎮的路上。是清理!你們花了一個晚上才處理掉地下室屬于你們的痕跡。”
梁瀾軍卻仍舊搖頭,“殺人的只有我一個,那天我們是去燒紙。”
審訊暫告一段落,刑偵一隊坐在一起分析。
大家心里?都很清楚,梁瀾軍和趙月是共犯,但不管怎么?審,梁瀾軍都咬定趙月不知情。
“這倆的家庭關系夠奇怪的。”隋星說:“事實很可能?是,他們當時結婚就沒有什么?感情在,只是找一個和自己有相同痛楚的人勉強生活。他們可能聊過報復,但直到柳湘自殺,才真正開始做計劃,是誰提議的還說不準。現在他們就像是同事,共同的事業是復仇。”
溫敘說:“我看過他們家的食物,真就是各自生?活,連菜都是各做各的,難怪趙月不知道梁瀾軍連餃子?都不會包。他就沒在趙月面前包過餃子吧。”
隋想越想越想不通,“所?以?就怪啊,沒有感情的婚姻,到頭來梁瀾軍為什么不肯說出趙月。”
海姝整理好資料,準備再去審趙月,“其實也不難理解,因為他們之間,特別是梁瀾軍對趙月,已經在朝夕相處中產生了感情。”
隋星怔住,等到海姝都出門了,她才反應過來,看看溫敘,“這都能產生感情?”
溫敘笑了笑,“感情這種東西,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趙月頭發有些亂,眼神?十分疲憊,海姝早前告訴她的兩件事像是強烈地消耗著她的精神?,她反復想到對老師毫無保留的求助,又被信任的老師所?拋棄,想到和自己那么?像的柳湘,最終走上和她相似的路。原來柳湘自殺的原因和她以?為的不同,而已經有人因為她的先入為主失去了生?命。
趙月的視線緩緩上移,與海姝的目光交匯,喃喃道:“海警官,你又來了。”
海姝說:“這次是想跟你核實梁瀾軍的證詞。”
趙月回過神?,“老梁?他說什么了?”
“他都承認了。”海姝說:“從他認定是薛檸林騷擾柳湘,到將仇恨轉移到富有的同性戀大學生?,到鎖定平生?和李回,到自制麻醉.槍作案。”
趙月的眼神?一點點改變,海姝還沒說完,她就喊道:“不是!是我告訴他,一定是薛檸林害了柳湘!是我指使他作案!”
趙月講了一個和梁瀾軍大差不差的版本,在這個版本里?,主謀是他,梁瀾軍是被她唆使。
當年被開除之后,趙月便懷著對女?同的深刻仇恨。她不止在灰涌大學外擺攤,也去過其他大學,賺錢只是表象,她更想找到其他女?同,并殺死她們。但想法終究只是想法,她不敢也沒有能?力付諸實踐。
直到后來遇到同病相憐的梁瀾軍。那時梁瀾軍的脊梁已經被折斷了,行?尸走肉一般地活著,連仇恨都不會。可她不一樣,她一定要報復,就算現在不行?,將來也一定會尋找機會。
她開始向?梁瀾軍灌輸她的報復想法,梁瀾軍起初無動于衷,后來漸漸也會回應了。她在梁瀾軍的眼中看到仇恨的光芒時,就知道有朝一日,梁瀾軍會成為自己的工具。
有時候,當苦難作用于一個人,后續沒有別的推波助瀾時,他茍延殘喘過著日子?,慢慢也就釋懷了。可當苦難作用于兩個人,他們又彼此?舔傷,傷不會因此?好起來,不斷擴大的傷潰爛流膿,最后吞沒掉他們。
在李云找到他們之前,趙月已經物色到了目標,差一點就要慫恿梁瀾軍動手了。但老廠長給了他們安穩的工作和生?活,離開灰涌市,生?活有了新的模樣。
“算了吧。”梁瀾軍說:“鎮里的生活還不錯。李廠長也是個好人,我不想辜負他。”
趙月也動搖了,就像梁瀾軍說的,李云是個好人,而她這輩子遇到的好人屈指可數。
他們就這么?在周屏鎮安定了下來,在別人眼中是一對有些奇怪但恩愛的夫妻。
可只有他們知道,他們根本不是什么夫妻。
他們是因為共同的遭遇走到一起,世界上沒有一個人比他們更清楚彼此?的傷痛。但他們之間沒有愛情。趙月被強b過,對夫妻間正常的生活非常排斥。梁瀾軍則是根本不懂得愛,他前半生?的心血傾注在學業上,如今心氣早就散了。兩人約好各自生?活,只用在外人眼中扮演夫妻。趙月曾經做過菜和梁瀾軍一起吃,但兩人口味殊異,久而久之,干脆各自做飯。
數年后,灰涌市來了一位雷霆手段的警界女?強人,摧毀了涌恒集團構筑的犯罪網,看著那個不可一世的女?高管錢櫻鋃鐺入獄,趙月喜極而泣。可是在那之前也發生?了一件讓她和梁瀾軍的家被悲傷籠罩的事——老廠長李云積勞成疾,送去市里?治療沒多?久就過世了。
梁瀾軍再也沒有提到報復,她卻偶爾蠢蠢欲動。梁瀾軍有一天給她說:“我們資助個孩子?吧,像我們那樣貧窮的,我們走不了的路,讓她去走。”
于是他們和柳湘結下緣分。
趙月唏噓地說:“沒想到她也會遭遇不幸。”她停頓了許久,再次問海姝,柳湘真的是月升山莊害死的嗎?真的和薛檸林沒有關系嗎?
海姝告訴了她那段冗長的真相。
趙月緩緩趴在桌上,輕聲說:“是我害了梁瀾軍。”
那天在科技大學外,見到柳湘和薛檸林爭執的不是梁瀾軍,而是趙月,她一眼就覺得那個高挑驕傲的女?孩是女同。后來當柳湘自殺的消息傳來,她斬釘截鐵地告訴梁瀾軍:“是同性戀害死了湘湘!”
仇恨的死灰復燃了,連同著十幾年的隱忍、麻木燒得越來越旺盛。趙月不斷告訴梁瀾軍,我們必須報復,那些人憑什么?隨意踐踏人?同性戀就是這個社會最臟的垃圾!
梁瀾軍沉默不語,但她知道,梁瀾軍的恨意正在被她喚醒。梁瀾軍怎么?能?不恨呢?他的桌上放著許多?專業書籍,還有科學院出版的刊物,他會花很多時間做小機關,就連小推車這種?東西,梁瀾軍都愛自己做。如果沒有同性戀的陷害,他現在應該在明亮的教學樓里?給學生?們講課,給他們介紹自己做的小機關!
“我發現了兩個‘二椅子?’,他們叫……”趙月每次跟隨玻璃廠到市里?,都不用和工人們一起行?動,她有大量時間去各個大學尋找目標。7月,她告訴梁瀾軍目標,并且唆使梁瀾軍做一把麻醉.槍,“你不是最會做這種東西嗎?我們只有兩個人,但只要有槍,就什么?都不怕!”
“都是我的主意!”趙月含著淚對海姝道:“梁瀾軍這個人想不到那么?多?,他得過且過,很麻木的。要不是我有這么強烈的報復欲,他不可能?犯罪!你們不要關他,你們判我死刑吧!”
之后,趙月還交待了殺死萬澤宇,以?及給萬澤宇和袁衷分尸的過程。去地下室清理痕跡也是她的主意。
她凄慘地望著海姝,“就是那次吧,讓你懷疑到我們頭上。”
當海姝告訴她,桑塔納上只有梁瀾軍一個人的指紋,并且指紋在方向?盤上時,她茫然幾秒,然后像是明白過來一切,流著淚說:“梁瀾軍是為了保護我!海警官,你相信我,我才是主謀!他腦子不好使,他什么?都聽我的!”
案子?偵查至此?,事實終于清晰,證據鏈也趨于完整。之后海姝和其他隊員又審問了梁瀾軍和趙月幾次,他們無一例外強調自己是主謀,對方只是被自己牽連,希望能?判自己死刑,給與對方輕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