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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姝撿起,給人送了回去。
“謝謝你小美女!”大姐一口鄉(xiāng)音,卻要學著城里人說些“洋氣”的詞,看海姝長得漂亮,于是熱情地拉著她的手,叫她“小美女”,非得讓她上車,和自己去鎮(zhèn)外熏臘肉。
“小美女,你是外面來的吧?我們這兒臘肉好吃得不得了!你幫我撿回來三塊,大姐送你三塊!”
海姝哭笑不得,群眾盛情難卻,她只得跟著大姐去熏臘肉。
大姐說的鎮(zhèn)外,便是周屏鎮(zhèn)的西南角,那兒靠著山,實際上是荒郊野外,海姝初到鎮(zhèn)里聞到的熏臘肉味便是從這里散發(fā)的。
林子里有很多熏桶,說不清是哪家哪戶的,大家都能用。熏桶是鐵皮做的,比人還高,大的得三人合抱。年輕人早就不會用這玩意兒了,目之所及全是中年人和老年人。他們邊嘮嗑邊往熏桶里添枝條,煙熏火燎,嗆得人眼淚直流。
海姝跟著大姐,看著熏桶上方垂著的樹干,忍不住問:“熏桶和樹挨在一起,萬一燒上去,不是很危險?”
大姐愣了下,顯然是沒考慮過這個問題,“危險……不危險,我小時候我媽就在這兒熏,多少年了,從來沒出過事!”
海姝擔憂地抬頭,發(fā)現(xiàn)一些鎮(zhèn)民還將待熏的香腸臘肉掛在樹干上。這不出事倒好,一出事就是嚴重火災。思索片刻,她打算跟當?shù)叵婪从骋幌虑闆r。
大姐見她一臉凝重,好笑道:“小美女,你們年輕人啊,就是愛瞎操心,還嫌我們老一輩啰嗦呢!不會出事的,在這兒熏啊,是祖宗傳下來的智慧,熏前熏后往枝頭上一掛,看,多方便!”
海姝一個客人,真要辯也辯不過這些大姐大爺,此時也不是來執(zhí)法的,開玩笑似的嘮叨了大姐兩句注意火災,大姐也沒聽進去。
天越來越陰,大姐把熏好的臘肉塞給海姝,“小美女,帶回去嘗嘗!大姐不騙你!”
海姝得了好處,也擔心這里的情況,索性留下來給大姐打下手。
大姐聊起天來就停不住,問海姝從哪兒來,做什么工作,有沒結婚。海姝避開不想回答的私人問題,單說自己是來參加朋友婚禮的。
周屏鎮(zhèn)就那么大一點兒,一戶結婚全鎮(zhèn)喝喜酒,大姐一聽就說:“尹閨女那家?”
海姝點點頭。
“那你明天可得多吃點臘肉!他們家比我家還好吃!”大姐夸起別人來也毫不吝嗇,四處一看,指著右手邊的一群人說:“喏,那就是尹家的桶子!他們這不辦婚禮嗎,熏得最多,買肉都花了上萬塊呢!”
海姝看過去,熏桶邊氣氛熱鬧,居然還有幾個青年。其中一人大冷的天只穿一件t恤,干活干得滿面紅光,踩在熏桶上,大著嗓門招呼下面的人給他遞鉤子。
大姐笑著喊:“宇子!尹家給你多少錢,你這么賣命?小心掉進去把你熏成臘肉!”
大伙哄笑。被叫做“宇子”的青年擦著臉上的汗,笑得開懷,“說這些!我跟軍子啥關系!他娶老婆,我能不幫忙嗎!”
海姝又看了青年兩眼,他和廣軍年紀相近,但魁梧得多,也更加外向。大姐跟海姝八卦,說這宇子是個人來瘋,跟誰都稱兄道弟的,小時候調皮,人嫌狗厭,成年了倒變成個熱心小伙,誰家有需要,他都能去搭個手。
海姝閑著也是閑著,一邊聽大姐歷數(shù)別人祖宗十八代,一邊觀察周圍的鎮(zhèn)民。這時,又一輛三輪車停下,下來的是一對夫婦模樣的人。因為要干活,他們穿得比較單薄,帶的臘肉香腸也不多,去了林子邊上的一個小熏桶。
“喲!模范家庭來了!”大姐抻長脖子瞅了瞅,“只熏這么點兒啊?”
海姝只待小半個下午,就發(fā)現(xiàn)鎮(zhèn)民們在熏肉這件事上也形成了鄙視鏈——做香腸臘肉花了大幾千的,對只花了一千出頭的嘲諷兩句,站在鄙視鏈頂端的是花了上萬的大戶,當然那種家庭很少,除了要擺席,也沒人做這么多。
那對夫婦只帶著一個塑料桶,看樣子里面的香腸臘肉不到千兒八百。但他們推著一個小巧的推車,上面放著需要的工具,那推車和買菜用的還不太一樣,像是改裝過的,或者自己做的,輕便而靈活。
大姐奚落完了,又開始為別人唉聲嘆氣,“他們這樣也挺好的,家庭小,做多了也吃不完。兩個人,夠夠了。”
那對夫妻看上去四十多歲,沒有小孩嗎?
海姝還沒問,大姐就自己倒出來了,“他倆感情好,又都在廠里,哪年評模范都有他們。不過這人吧,不能太順利,太順利了老天就看不過去,這不,不給孩子!”
天色將暮,熏好了的鎮(zhèn)民滿載而歸,海姝也隨大姐一同撤離。尹家的桶還在燒,那個叫“宇子”的青年又往桶上翻。“模范夫婦”來得晚,還剩下半桶需要熏。
海姝嘆了口氣,心道這人間煙火美好是美好,但火災風險得盡早解決。
傍晚,鎮(zhèn)里零星的鞭炮聲越來越密集,放出了一個小高潮。所有街燈都亮起來了,霓虹璀璨。婚禮前夜,尹家照例辦娘家宴,招待親朋好友。尹燦曦累得眼下都有了青黛,還強露著小白牙,在席間穿梭。
海姝在席上又看到了宇子,他和男賓坐在一桌,廣軍也在那邊,一群人大口喝酒,頗有告別單身的意味。
“結婚好累!”夜里12點,娘家宴都還沒告一段落,尹燦曦和海姝一起回房,趴在海姝床上不想起,“天哪我只能睡三個小時了!”
海姝拍拍她的手,“快回去休息吧,半夜還得起來化妝。”
尹燦曦忽然撐起來,“姝姝,要不你給我當伴娘吧!你最漂亮!”
海姝愣了下,剛想拒絕,尹燦曦就鉆進她懷里,“姝姝……我真的把你當做親人,要不是你那時候幫我……”
海姝想起那段日子,她還是個愣頭青新人,尹燦曦在灰色地帶走向歧途,她幫了這個迷茫的女人,也是這個女人讓她在從警路上走得愈加順利。
她們怎么不算相濡以沫。
海姝低頭笑笑,溫和地哄道:“化妝的時候叫我一聲,我陪你。”
尹燦曦眼睛明亮,晃著淚花,“好!”
黑夜靜謐,海姝躺在床上醞釀睡意,窗外的彩燈還在閃爍,像極了8歲那年親手掛在送奶自行車上的彩燈。
海姝眼皮開始打架,在那一閃一閃中,回到了長大之前的最后一個暑假。
“姝姝!起床啦!”凌晨5點,尹燦曦穿著婚紗敲響海姝的房門。
海姝猛然坐起來,眼中還殘留著一抹倉皇的神色。她四肢發(fā)冷,尹燦曦的聲音像隔著水面,沉悶而不真實。她捂著眼睛,半分鐘后,手腳的麻意終于退去,她從夢里回到了真實世界。
這也是廠區(qū),但不是當年的炮彈廠,她是來參加尹燦曦的婚禮,并且答應給尹燦曦當伴娘。
門打開,海姝帶著一絲疲憊出現(xiàn)在門口,右手一捋額發(fā),“我馬上來。”
早起化妝也許是每個新娘的美夢與噩夢,海姝如今也體驗了一把。天邊浮現(xiàn)晨曦,鞭炮聲已經(jīng)響起。接新娘的流程在周屏鎮(zhèn)格外繁瑣,新郎廣軍還沒見到老婆,就已經(jīng)被砸得滿頭包。
海姝覺得無趣,職業(yè)病上來,開始觀察滿院子的人,借以打發(fā)時間。廣軍的兄弟團里有十多個一米八往上的大個子,坦克一樣撞著閨房的門,也有一幫還在上學的孩子,忙不迭地撿紅包,求著尹家人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