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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成衣居出來?,一進銀樓,過來?兩個招待的女伙計。她挑出幾支成色尚好的珠簪、手鐲,正要結賬時,忽然?瞧見店家撥算盤的手邊,躺著一對步搖,是海棠鑲珠。
喻姝愣住,拿起它們細細打量。
“小娘子真是好眼力?呢,這?對步搖做工精細,連一根棠絲也雕得栩栩如生?。娘子要是中意,便買了罷,它也是午后剛來?小店的,晚一步都要賣旁人了。”
這?步搖分明是,分明是......
喻姝愕然?地不敢相信,竟會在江陵見到。曾經他對鏡,親手給她簪的花,左支步搖的海棠瓣上有條細小劃痕,還是魏召南雙雙比對之時,不慎被簪柄劃到的。
她不會看錯的。
原來?自己一走?,首飾就被他發賣了嗎?
喻姝說不清什么滋味,卻?也覺得他這?樣做沒有錯,無可?厚非。
既然?到了這?一步,她也笑著搖頭:“身?上銀兩無幾,怕是買不起了,店家另尋有緣人罷。”
喻姝不斷囑咐自己不必再想,沒有意義的。有的事她擇了條什么路,都要硬腦袋走?下去。
偏偏怕什么來?什么,這?夜入睡,她竟夢見了魏召南。夢見大火那晚上,魏召南沒有去救盧賽飛,而是騎馬往她這?來?。這?回他執住她肩頭,認真地問:倘若我是這?樣抉擇呢?你還會不會走??
猛地從?夢中醒來?,已經夜半三分,滿頭都是汗...
怎么會做如此怪異的夢?
月光清寒地落入紗幔,喻姝忽然?瞥見腕上的玉鐲。羊脂玉的鐲面有蓮花紋,這?么久,她一直沒仔細看過它——那天他把鐲子穿她腕上,說是托人去南海求的,見過觀音的祈子福鐲,囑咐她好好戴。
現在喻姝一想,便咬牙心狠,脫了去丟匣子,再也不見。
因?為看不見,她不愿憶起的過往便不會再來?了。
確實如喻姝所想的一樣,當她有心不想要回憶,亦或是把從?前?當做一段夢,它就如流逝的沙水,漸漸淡出眼前?。
尤其在江陵找了事干,有活可?做后,她多半是夢不見魏召南的。即使偶爾夢到汴京的日子,也是秦汀蘭幾人的影子。
三個月過去,暑氣大消,立秋來?過,轉眼間已經到了深秋。
半個月前?,王為慎就接到祖父的書信,說等中秋忙活完江上的事,便帶著一家子往江陵來?,這?個冬都在江陵過。可?如今都到寒衣節了,愣是沒有半點揚州來?的信。
再過半個月,碼頭都得結冰,就連江陵江上的小活,王為慎都結束的差不多了。祖父那么一大幫子人,竟還沒做完么?
王為慎實在放心不下,一個月前?便打發親信小廝回揚州看看。
今日,小廝正好回來?報信了。
那小廝趕了一個月的馬,臉都吹黃了。
沖進家門沒站穩,險些直腿跪下。喻姝看了眼王為慎,連忙遣人取來?茶水,讓他喘口?氣慢慢說。
“沒人了,王家的人都沒了!”
小廝驚恐道,“小的剛到揚州城外,隱約就聽到幾個挑扁擔的布衣閑聊,什么王家的案子也不知得罪了何人,衙門都拿不了主意。小的當時就心怕,趕忙拉人問是哪個王家?他們就說,‘揚州哪個王家能這?么出風頭?當然?是石橋底下那家’,后來?小的又馬不停蹄趕到府宅,門外都是衙門的官兵!小的拿出大郎君的腰牌,他們才放小的進去!
府里?人都沒了!燭臺、青釉瓷盞、金樽玉酌、屏風、字畫......屋里?值錢的那些東西,都沒了。小的聽官爺說,五日前?的夜里?,不知哪來?一波賊人,好像是亡命之徒,提刀沖進府宅,逢人就砍,把主君、大郎、大娘子都抓了。家里?的主人不在,下人們也跑,還把家里?值錢的都順走?了。衙門查了五日,還沒個因?果。”
王為慎心急如焚,立馬遣人收拾車馬行李,今晚就走?。喻姝也想跟著回去,卻?被他攔下:“那伙人還不知什么來?頭,你這?樣隨我回去太險。聽話?,就留在江陵,妹妹只需等我消息便是。”
王為慎下定?決心不要她跟,話?一說完,便招呼來?四個壯婆子架她回屋,看緊人。
等到入夜,所有要帶的都備齊全后,王為慎帶了三十來?個小廝離開江陵。
秋風簌簌,過不了多久也要入冬,已經不比白日,夜里?要冷許多。
一行人已經出江陵七十余里?,附近都是茫茫草野,難見村莊炊煙。王為慎決定?夜宿一晚,帶著幾個小廝兜兜轉轉,撿回來?不少草梗,拿來?燒火用。
他甫一回到扎營處,便看見木樁子上坐著一女子,正用火折子點火。
他愣了下,瞇眼看清臉,氣不打一出來?,大步走?來?揪起她的后領子:“誰準你跟來?的?!”
喻姝直呼痛,拍開王為慎的手。
王為慎瞪著她,妄給她瞪出愧疚來?。誰知她毫無半分被抓包的羞愧,神情很是淡然?。她笑笑摸向自己肩上的小包袱,摸出一塊油紙包,“哥哥沒吃飯就走?了,我順了幾塊你素愛的緊實香糕,填填肚子吧。”
王為慎不領她的情,鼻子哼聲,扭頭不看。
“好哥哥,別把我再押回去。你便是把我送回江陵,我也會想盡法子出來?,何必折騰呢?你看我這?回出來?,是自個兒偷偷鉆進馬車的,一個人都沒帶,可?見姝兒必是要去揚州!”
喻姝又拉他的衣袖討好,嘆聲道:“他們把王氏的人都抓了,偏偏留著活口?報信,顯然?是引你回揚州的。哥哥回去,無疑是自投羅網,可?明知如此,你依然?要回去,不是么?我們是一類人,哥哥又何必來?勸我呢?我能自保的,不會做哥哥的累贅...別趕我走?,行不行?”
“你...什么累贅。”王為慎恨惱地看向她,“你明知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曉的。”
她自小說話?就伶俐,王為慎從?前?道理就講不過她,如今更?講不過。他又清楚自己這?妹子確實心里?有把尺,遇事也倔些,又并非是不能吃苦耐勞的人,想來?想去,便也隨她跟著了。
秋末天漸寒,一路上風冰夜冷。這?么些人,從?江陵到揚州也需半月之久,因?此馬車里?早早便備了厚襖被褥。
某一日的清早,王為慎在荒草堆上醒來?。一睜眼,就看見喻姝對著一塊石頭發呆。
他無聲無息走?到身?后,見喻姝手握一枚石子,正在草地上比劃著什么,像好幾條交尾的蜈蚣——
“你這?在做什么?”
有好幾條蜈蚣已經被她叉掉了,就剩下三條粗長的。
喻姝撐著下巴,邊劃邊說:“阿翁很通人情世故,在我娘出嫁前?,家里?已經有了不少錢財。阿翁在江上漂了一輩子,這?些年也沒聽說他得罪哪方巨賈。若有得罪之人,表兄應該很清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