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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他把山河筆掛在筆架上,讓小朝能看到墻上的整幅地圖。
她想幫他打贏這一場仗,更想保住城中數十萬百姓。
她靜靜地看著,衛夙沒有打擾她,一個人出去巡營。
營地外面,有個破衣爛衫的道士路過,衛家軍的士兵把為數不多的口糧分了他一些,道士吃了幾口,便一直看著營地發呆。
“好了,吃飽了就走吧!這是軍營重地,閑雜人等不能靠近。”士兵趕他。
“奇怪?”道士忽然說了一句,面色逐漸凝重,“軍中陽氣旺盛,邪祟皆不敢靠近,怎么會有一股鬼氣在其中?”
“你胡說八道什么?”士兵生氣了,“再敢胡說,亂棍打出去了!”
道士有些害怕,卻還是說:“貧道沒有胡說,確實一股鬼氣,怪異得很,怪異得很啊!”
士兵正想打人,卻見那邊衛夙過來了,問道:“怎么回事?”
“這臭道士滿嘴胡說八道,我們好心給他些吃的,他卻說我們營地里有鬼!”士兵一五一十地說。
衛夙心里一沉,小朝雖是鬼魂,從未害過人,她身上沒有一絲陰邪之氣,這么多年他也遇到過和尚道士,甚至捉妖人,都沒人發現小朝的存在。
這道士,像是有些本事的。
“是嗎?”衛夙波瀾不驚,揮揮手,讓幾個士兵回去,他則領著道士走到溪邊。
那道士跟在他身后,看著他的背影,面色更是難看。
“這位將軍,你身上這一股鬼氣,是最重的。”道士小心地說,“這只鬼,必定日日夜夜都纏著你吧。”
衛夙轉過身,月色下,少年將軍面色平靜,沒有一絲驚訝。
道士后退一步,又說:“你,你原來知道……”
衛夙沒有生氣,反而笑起來:“你能察覺到她的存在,實在是非同一般。”
“將軍,沾染太多鬼氣,只會折損你的壽命,這鬼雖然不害你,卻是靠你身上的陽氣才維持自身的,否則,她應該已經逐漸忘卻一切,消散成天地間的浮塵。”
衛夙眉眼微微一動:“你是說,如果沒有我,她就會消散,再也不存在了?”
“是。”
衛夙沉默下來,他轉身看著夜色下潺潺流淌的溪流,今夜月色明朗,清輝如許,在水面上翻出銀色波浪。
道士又說:“將軍,她不是害人的惡鬼,興許只是因為一段執念留在人世,讓貧道替你超度她,讓她去輪回吧。”
衛夙心臟一抽,痛得他閉上眼睛:“她去何處輪回?”
“貧道也不知道,她輪回轉世,或許不會在大盛,更有可能,也不會再是人族。”道士看著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勸說道:“將軍,莫要強求,凡有所念,皆是因果。”
夜風吹在身上,衛夙說:“我想看一看她的樣子,你能做到嗎?”
道士掐指一算,隨即皺著眉,一直搖頭:“你最好不要見她,若不見,你們緣分這一世便了,若見了,生生世世,糾纏不休。于你而言,并非幸事。”
衛夙一聽這話,蹙起的眉舒展開,他反而開懷地笑了:“我偏偏就想和她,生生世世,糾纏不休!”
道士掐指算來算去,最后終究是無奈,從破破爛爛的衣服里,摸出一張黃符來:“你在子夜燃起此符,便可看見她。”
衛夙接過符紙,道了聲謝:“你暫住軍營中。”
說完之后,他一個人在溪邊徘徊了許久,一直到接近子夜時,他才一個人緩步走回去。
營帳中,幾盞燭光照明,雖然一眼看去空無一人,但是這種溫暖的感覺,確實衛夙九年來最熟悉也最喜歡的場景。
每一天夜里,他和小朝會在燭光下,一起看一本書,或是畫畫,或是天南地北的閑聊瞎扯。
他對著的只是一支山河筆,可是他知道,其實有個少女,就站在他面前。
她真實存在著,他卻永遠看不見。
衛夙走到桌邊,拿出黃符,放在燭光上點燃。
黃符的光是幽冷的,仿佛一點兒熱度都沒有。
可是那光芒亮起的一瞬間,他看到了。
他的書桌邊,靜靜坐著一個少女,身穿紅色嫁衣,長發松松地散開,肌膚瑩白如玉,沒有一絲血色,美麗而脆弱。
“小朝。”他輕輕叫了一聲。
少女抬起眼眸看他,一雙鳳眼如同璀璨星辰。
衛夙就那樣靜靜地看著她,一人一鬼,隔著五十年時光,終于相見。
帝夙也透過他的雙眼,靜靜地看著鹿朝。
他遺憾沒有早生五十年,人鬼殊途后,此生,緣分這么匆匆。
【夙夙?】
小朝察覺到他的目光,驚喜地站起來,快步朝他走來。
衛夙伸出手去,就在這一刻,符紙燃盡,幽冷的光芒驟然熄滅,眼前的少女不復存在。
他伸出去的手,只擁抱到冰冷的空氣。
兩人同時靜默,一人一鬼,仿佛有了某種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