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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蟬聲與蛙聲連成一片, 曉窗居的院門吱呀一聲推開半扇,李靨自門外探了個腦袋進來, 目光跟剛剛沖完涼準備回臥房的李梔對個正著。
“哥,你睡了嗎?”她還是探著腦袋, 大眼睛忽閃忽閃。
李梔忍不住笑:“明知故問。”
“晚飯沒吃,我餓的睡不著,就去廚房煮了兩碗面。”見他笑了,李靨邁步進來,手里端個托盤,“哥哥若是也不困,不如一起吃點兒?”
書桌收拾干凈,兩碗清湯面擺上,兄妹倆相對而坐,一樣的握筷姿勢,一樣的吃面節奏。
李梔習慣性把荷包蛋的蛋黃夾了一半給妹妹,埋頭認真吃面,倒是李靨吃了幾口停下,托著腮輕聲道:“蘇姐姐怎么樣?沒有嚇到吧?”
馬車里發現尸體,又是朝廷官員的家眷,自然是要將尸體帶回大理寺,通知其家人前來認尸,所以端午晚宴也就這么草草結束了,蘇汀蘭好像受到了驚嚇,李梔不放心,一路跟著護送她回府之后才回來。
“看著臉色還好,我也跟蘇尚書講過了,待明日找大夫開些安神的藥。”
“太醫局的王太醫醫術高明,尤其擅長治療四不正病,不若哥哥明日抽空去找他討點藥,給蘇姐姐送去?”
李梔吃面的動作頓了下,搖頭:“蘇夫人會找大夫的。”
“那不一樣嘛,你去送了,蘇姐姐一定高興。”
“明日翰林院公務繁忙,大約是沒空。”
“那不然我幫哥哥送去?”
“靨兒。”李梔終于吃不下去了,擱了筷子盯著妹妹,“汀蘭自有蘇府的人照顧,有蘇尚書跟蘇夫人,我們不可打擾太多。”
李靨也盯著他,半晌突然噗一下笑出聲,“哥哥還是跟從前一樣,帶著脾氣說話的時候就會攥拳頭。”
她說著用筷子點點哥哥無意中緊握的手,“讓我猜猜,是哥哥見異思遷,移情別戀了旁的小娘子,開始嫌棄蘇姐姐了對不對?”
“胡說八道。”
“那哥哥為何不去送藥,也不許我去?是跟蘇姐姐鬧別扭了?”
“……大人的事小孩少管。”
“我、我都定親了,不是小孩子啦!”李靨氣得眼睛瞪老大,“哼!我有未婚夫,你有未婚妻嗎?”
李梔被她這莫名其妙的攀比驚呆了,愣了好一陣,清秀的臉上泛起溫柔笑意,伸長胳膊揉揉妹妹頭頂:“好,靨兒不是小孩子,其實是我自己這邊出了點小問題,與汀蘭無關。”
他說到這里,見妹妹還在盯著他,大有今天不說清楚誰也別想睡覺的架勢,忍不住笑著搖頭:“好,我說,前些日子偶然得知蘇尚書去年曾意圖撮合沈飛與汀蘭,心中別扭,有些氣悶。”
李靨點點頭,心想果然被自己跟義兄猜中了:“可據我所知,蘇姐姐心中只有哥哥。”
“是,蘇尚書后來便作罷了,前幾天還求官家為我跟汀蘭指婚,但被我拒絕了。”
“為何?”
“沈飛家世好,在京城背景深厚,人也體壯康健,他比我更合適做汀蘭的夫君。”李梔在自己唯一的親人面前也沒什么好隱藏的,右胳膊杵著頭,天生慣用的左手挑起幾根面又夾斷,像個鬧別扭的少年郎,“我除了讀書比他好,哪里都不如他。”
“怎么就不如啦?哥哥現在病已經好了,是個身強體健的好男兒,而且二十一就高中狀元,未滿三十便官至三品,單這一點古往今來能有幾人做到?沈飛是家世深厚,可哥哥前途無量!而且哥哥長得也好看,本朝第一華彩美狀元可不是吹出來的,人又溫柔體貼,沈羽算個啥?”
“你是我親妹妹,自然看什么都是好。”
“哥哥本就什么都是最好!”李靨不遺余力地夸,真誠懇切,“而且最重要的一點,蘇姐姐只喜歡你,你也只喜歡蘇姐姐,哥,兩情相悅多難得,你不要因為一時犯傻抱憾終身。”
“可是……”
“沒有可是!”她拍桌,“家中除了哥哥就是我,這等事情自然我來做主!明日我就讓張管家去采買,等我跟義兄的訂婚宴一結束,馬上去蘇府提親!”
“我們家是不如沈家有錢,但這些年也算是攢了些家底,我自己也存了不少錢,還有媚兒那邊的首飾鋪子,都是聘禮,都給蘇姐姐,若是還不夠,我再去賣畫。”
李梔看著激動地算家底的妹妹,眼眶有些熱:“傻靨兒,你全都給了我,自己怎么辦?”
“我?”李靨眉毛一挑,咧嘴傻笑,“我未來夫婿有錢哪!”
***
李娘子有錢的未來夫婿最近又開始忙起來,說好了端午之后好好陪她,結果云香郡主的案子剛平息,端午當晚便發生了兇案,死者是戶部員外郎的女兒,被人下了迷藥又割了手腕,放進無主馬車里鮮血流盡而死。
那血從護城河邊到清風樓門口,滴滴答答流了一路,第二日天一亮便引來百姓圍觀,都說這是護城河里河妖作祟,專殺未婚女子,仿佛要證明這傳聞是真似的,接下來幾天又死了兩名未婚女子,都是官宦人家未出閣的女兒,于是河妖專殺未婚貴女的傳言一時甚囂塵上,家中有待嫁女兒的大戶人家人人自危,不少已經開始給自家寶貝女兒張羅婚事了。
京城首富吳員外便是其中之一。
一場相親流水席進行到最后,李靨已經開始打呵欠了。
她擦擦因為閉嘴打呵欠而被逼出來的眼淚,認真思考自己替吳思悠相親這件事究竟是不是一個正確決定。
進而開始思考東京城哪里來的這么多普通且自信的未婚男子,鄉試都不中便認為自己是曠世奇才,寸功未立便篤定自己可封侯拜相,一事無成全是因為不得志,怨天怨地怨世道,眾人皆醉我獨醒……
也不知吳員外找的媒婆是不是故意的,相看了十幾個全是這種奇葩。
她正想著,屏風對面那位夸夸其談了小半個時辰的仁兄終于從自說自話中抽離出來,開始提問:“吳娘子,聽聞你擅醫術?”
李靨壓低聲音柔弱道:“皮毛而已。”
“不錯,我娘年輕時為了供養我,積勞成疾,如今年紀大了也該享享兒女的福,等咱成親了,你可每日給她老人家按摩、藥浴,盡兒媳本分。”
“只是除了醫術,刺繡女紅做飯洗衣也都是要學的,將來我一定會很忙,且男子是不能做家務的,所以這家里家外還需要你操持,家仆就算了,找兩個通房丫頭幫幫手就行,過日子嘛,不能太鋪張。”
李靨翻個白眼,心里暗暗罵了句臟話,沒接茬。
大約是覺得氣氛有點冷,對面仁兄干笑兩聲,又故作親切道:“當然這都是以后的事,既然吳娘子精通醫術,那不妨讓我來考考你,《黃帝內經》分為哪兩個部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