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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意深低著頭,渾身麻木只能靠手臂掛在不知涯脖頸上,語調不甘,他本沒有理由向敵人解釋,可或許頭腦也被蛇毒麻痹了吧,憋悶多年,不吐不快。
“掮魚固執呆憨,溝通又有障礙,也許它們也以為我在迫害它們,難免恨我、厭惡我、遠離我。”鐘意深看著腳下的深海笑笑,“那又怎樣,從鐘家決定與海為伴那一天開始,就從沒想過得到什么共鳴。信仰不需要回應,我們別無所求。”
他掃一眼海底運輸機中的待處理垃圾和黃金,抬起眼睛,輕喘著氣淡笑:“我把這些垃圾以人們喜歡的形態還給他們,有什么問題嗎?在財富中死去,不錯的下場。”
“戰爭總要分個你死我活,我站在深海不知家族這邊,和你站在日御家族那邊一個道理。”鐘意深壓住身上隱隱作痛的傷口,咽喉處,屬于海鰓不知涯的藍色水流圖騰閃爍藍光,“他們想要的,我盡力去做。”
聽他這么說,不知涯那張生人勿近的厭世臉有些動容,死魚眼偷瞄身旁的小人,手臂末端的熒光觸須將他卷得更緊。
關于不求回報的信仰,郁岸并不能共情到一二,但頭腦已經在通過只言片語分析海島公司的理念和調性。
雙方對峙之時,一片泛著銀光的魚群從遙遠的地方游過來,驚慌失措逃竄至此,被鐘意深的提燈微光吸引,環繞著他游動,躲藏在鐘少爺和不知涯身邊。
鐘意深回頭眺望它們游來的方向,一批小型潛水艇正朝自己所在的方向駛來,軍用水下探照燈向四面八方照射,炫目的強光掃過昏暗海底,徑直打在郁岸和鐘意深兩方聚集的地方。
然而那批小型潛水艇絕非以科研目的下潛,甫一發現目標,就立即發射出兩枚水下震爆彈,一旦命中,目標將當場暈厥失去反抗能力。
普通的人類機器根本無法在新世界使用,能一次性拿出大量昂貴先進畸動武器的只有政府軍隊。
“monster hunter,國家派遣的特別行動隊。”昭然臉色微變,拉上郁岸向海底裂縫躲藏,揮手叫匿蘭和林圭跟上,“高級載體人類特種部隊,最絕情的獵手。發現我們了。”
震爆彈接近,他們已經能聽到水中迫近的嗡鳴,紛紛向礁石遮擋的左側躲避,沒想到追蹤彈裝有熱感探測裝置,急速朝人群聚集處襲來。
縱然兩位畸體強者在場,自己雖不會輕易受傷,卻難保身旁的小人類們不受震爆波及。
昭然的身體呈現半怪化狀態,身軀拉長面孔骨化,肋側伸出另外兩條細長手臂,同時保護三位跟隨在側的少年。
雖然昭然游得快,足以與水下炸彈周旋,可三個肉體凡胎的人類根本承受不住海水強大的阻力,只有林圭在龍之鎧保護下還能保持清醒。
不知涯的無數卷須將受傷的鐘意深抱在胸前,像一條發光的藍色斗魚,在層流之中急速穿行,在海水的壓力下,連鐘少爺也終于扛不住胸腔疼痛,額頭搭在不知涯肩頭,啞聲痛苦道:“阿涯,我快死了。”
“才這點水壓都承受不住,到我化繭那時怎么辦。”
化身虎鯨的鐘意晚通過提燈的光線感受到哥哥瀕臨極限,心一橫,鯨尾搖擺,調轉方向,以龐大厚重的身軀阻攔后方追蹤的炮彈。
鐘意深看清妹妹意圖,瞳仁驟然縮緊,伸手阻攔:“意晚,回來——!”
話音未落,一道龐大的黑影從海底緩緩上升,遮住了所有人的視線,仿佛一座長滿水草藤壺的礁石山拔地而起。
掮魚首領龐大堅固的身軀橫亙在他們和追蹤的潛艇小隊之間,霎時,所有的探照光線都被其隔絕,連虎鯨一起保護在后方。
震爆彈擊中掮魚首領朝向外側的身軀,巨大的撞擊聲、爆鳴聲從它身上接連炸開,而它猶如銅墻鐵壁巋然不動,空洞可怖的眼睛平靜凝視著他們,似乎在催促他們盡快離開。
鐘意深掙脫不知涯的卷須,游到掮魚首領的眼睛前,他整個人在掮魚黑色眼珠前就像一條小小的螞蟥。
“siren blasyi kimo。”他將臉頰貼近那山洞般的魚眼,嘴唇翕動,不知念了句什么地方的語言。
不知涯探出一條長長的飄帶觸須,將鐘意深從掮魚首領身邊扯離,他們現在唯一的出路就是前往運送黃金的裂縫。
潛艇戰隊見震爆彈試探無效,改用殺傷力更高的高爆魚雷,魚雷吸附到掮魚首領身體上,接連爆破,水底爆開明亮的光,掮魚堅硬的身體竟被炸出一個大洞,血肉噴濺。
探照燈的光線射入掮魚腹腔中,發現了黏在腹腔內部的、殘余的一小片黃金。
潛水艇放出一道鐵索仿生蟹鉗,取出一塊黃金樣本,縮回艙內。
*
鐘意深沉默了一路,淚水積攢在護目鏡里,腐蝕著眼眶周圍的皮膚。
“這就是把人類引進新世界的下場。”郁岸反手朝鐘意深豎起中指,以唇語簡單表達自己的意思,“引入癌細胞來治療殘疾,你真是天才,少爺。”
“那是我們的決定。”不知涯如實相告,“以親族所有自然脫落的金核為籌碼的交易,海島公司答應了我們的請求。”
“新世界不止你們深海一個家族,別太獨斷了。”昭然的臉色一直很差,語氣也難得咄咄逼人。他的心跳很快,貼在他身邊,郁岸能感覺到他心臟砰砰撞擊胸腔的悶響。
“做都做了,還追究誰的責任,我擔著就是。”鐘意深咬緊牙關。
郁岸眼珠微移,快速過了一下腦子。
他們下潛到一處垃圾堆積極為嚴重的水域,水中彌漫著令人作嘔的腥臭味,顏色也泛著綠調。
昭然神色凝重,心底升起一種不好的預感,他感知到家鄉的溫度,逐漸冰冷的海水來自極地冰海,絕不會錯,不知家族的領地與日御家族相接,這里正是交界處。
“裂縫就在這兒。自從這里裂開,舊世界的垃圾源源不斷被洋流沖過來,掮魚族群為了維護這片水域清潔,于是吞食垃圾運送到熔巖火山里融化掉。”
“可是它們運輸的過程中會消化一部分垃圾,變成如你所見的黃金,那些黃金在掮魚體內越積越多,導致掮魚族群患上脹腹病,接連死去,其他仰仗掮魚幫助遷徙的弱小族群也跟著一起瀕危。”
鐘意深體內的蛇毒基本代謝得差不多,已經能夠自由活動,他游進臭氣熏天的垃圾堆,搬開幾個大型垃圾袋,指指下方的裂縫。
可這裂縫的長度讓他也吃了一驚,之前裂縫很小,只夠運輸機排隊通過,現在已經裂到可供卡車通行,能夠透過縫隙清晰看見人類世界的海域。
在恩希市那扇門和海底這扇門之間,撕裂了無數類似的小裂縫,人類就是從這些不起眼的裂縫中混進新世界的。
所有人的神經在這一刻一起繃緊,循著裂縫向前潛游,郁岸最快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雙手翻開積壓的垃圾,抓住一個廢舊的破爛椅子向外拽,那椅子似乎卡住了,在昭然幫助下才猛地拽了出來。
椅子被拽脫的瞬間,整個堆積成山的垃圾全部向下坍塌,向四周滾落,激起一片水泡。
當雪白氣泡散去,一道透明的雙開大門映入眼簾,神秘的門隔絕著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裂縫已經侵入門下,大門松動,門縫已經隱隱顯露開啟的跡象。
透過門縫,可以看到舊世界的景象。
舊世界的海域中,艦隊集結,潛水艇小隊正在地毯式搜查整個海域。
一位穿戴軍用設備的潛水員從門前經過,手電筒的光朝門內打了過來,最靠近門的郁岸和鐘意深被光線照到,全都屏住呼吸一動不動,睜大眼睛警惕瞪視那潛水員。
但潛水員沒什么反應,慢慢游走了,此時他們還無法看見門內的新世界,這道門現在還是一扇單面鏡,可當門敞開那一刻,一切就都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