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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叔叔千里迢迢找到她,只打聽到收養我哥的是一個美國中產家庭,女的叫nancy。線索到這里就斷了。”
“段叔叔當時叫我不要找了,過好當前的生活。”
單瀮聽到這句話,莫名感到了一絲怪異。
他是段重明一手訓練出來的,他了解段重明。那是一個從來不會說放棄的男人,他正直,善良,有著永不耗竭的熱情,在兒童拐賣最囂張的那幾年,他不辭辛勞、日以繼夜地幫無數孩子找回了自己的親人——父母都放棄了,他也不會放棄。單瀮很難想象,段重明會對自己看著長大、渴望找到雙胞胎哥哥的林鶴知說出——
不要找了。
“既然段隊都幫你查過了,我未必能幫你找到更多的信息。”單瀮側過頭,看向林鶴知的眼睛,“你最近又開始琢磨這件事,是有什么契機嗎?要是他人一直在美國,我可能什么都查不到。”
林鶴知有些心虛地躲開了他的目光。
他腦子里再次浮現出那段讓他如坐針氈、毛骨悚然的視頻……那個赤|裸的男人,以及他背上精致的俄羅斯套娃紋身,帶著詭異的笑容,直直看向他內心深處。
林鶴知一想到那個畫面,就不想和單瀮分享。
“需要什么契機?我一直都很想知道他在哪里。”林鶴知淡淡開口,“現在科技更發達了,基因匹配,人臉識別,技術可能帶來更多的線索,所以,我想再試一試。”
單瀮冷笑一聲,斷定:“你又撒謊了。”
林鶴知嘆了一口氣:“是有一些事,我還不太確定,但我不想從最開始就誤導你的思路。”
“你先獨立地查,好嗎?”
單瀮收了卡片,冷冷地掃了他一眼:“還有其他線索嗎?”
“暫時沒有了。”
“行,那我走了。”單瀮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局里有事得回去一趟,有消息我聯系你。”
“好。”
林鶴知目送單瀮推開門,又喝了一口咖啡。
咖啡館里再次陷入死寂一樣的沉默,林鶴知一直坐著沒走。
他低下頭,輕輕撫過掌心最舊的一道傷疤。
很多事就是這樣,傷好了,但它總是會以某種形式留下自己的印記。塵封的大門被推開,記憶裹挾著狂風與刺痛皮膚的冰渣呼嘯而來。
——你是什么時候學會說話的?
林鶴知其實記得很清楚。
他第一次,自己有意識地開口說話,是在林逍走了三天后。
林鶴知時常覺得,在情緒感知這件事上,自己的反射弧特別長,也不知道繞著地球跑了幾圈。可每每當它跑到的時候,大腦酸澀腫脹得就好像要炸開一樣。
小男孩死死盯著福利院空蕩蕩的玻璃大門,使勁握緊了拳,好像張嘴說話這一件事,就用盡了自己所有的力量。
在那個秋天呼嘯的風里,他第一次清晰地聽見了自己的聲音。
小聲的,茫然的,不甘的——
“哥哥,別走。”
時隔二十幾年光陰,林鶴知閉上眼,依然被那個稚嫩的聲音震傷耳膜。
第28章 有疾
溪口村, 是青崗縣最西面的一塊地,幾年前剛被吞并入了寧港市版圖,但看起來依然是一片城鄉結合部。這里原本有著大片農田,后來建起了工廠, 農田荒了大半, 所有人都等著拆遷。
凌晨兩點, 村里一片漆黑,萬籟俱靜。時值初冬,空氣里就連蟲鳴聲都絕跡了, 只有寒風吹過小巷的“呼呼”聲。
吳瑞花人到中年,睡眠很淺, 在一陣類似敲門的“咄咄”聲里醒來。她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 隱隱約約聽到家門外好像有什么聲音,一陣風吹起了窗簾,窗外好似有什么影子一而過。
女人大驚,躡手躡腳地走到窗邊,再往外瞧時,又已經沒人了。女人揉了揉眼, 不太確定自己是不是做了個夢。
吳瑞花經營一家早餐鋪子, 本來每天三點就起來做準備了, 索性醒了也是醒了,就在廚房里忙活了起來, 倒沒再聽到敲門聲。
雞啼破曉,村子在漸漸亮起的晨光里蘇醒,吳瑞花推開大門, 準備開始迎客了。可那門一推開,她就一聲尖叫——
只見自家的大門上, 不知什么時候被印了一只血手印。
那還不是一個普通的血手印——
它有六根指頭。
*
數公里外。
濟慈寺新修的大雄寶殿很是氣派,飛檐直上云霄,紅綠藍金點綴的彩繪在飛檐鮮艷油亮,再遠一點的地方,黑瓦黃墻的僧房在山間影影綽綽,但老住持洪一依然很固執地要住在相傳是濟慈先生留下的老宅里,不肯搬去別處。
那是一座破舊的合院,院外有一口井,挖了一片小菜地,待豐收的絲瓜從架子上垂落下來,而土里新芽的蘿卜葉子一簇一簇,正是郁郁蔥蔥。天井里陽光很好,臺階上下放著兩排老人養的盆栽,佛手上結滿了橙黃色的金果子,風吹過就是一陣清香。
林鶴知一直在這個地方住到了初中畢業。
可是十幾年兜兜轉轉,見過大城市的繁華,最終還是這青崗一隅,承載了他一輩子,關于“家”的記憶。
換季時節,林鶴知戴著袖套與口罩,幫院里的老人把藏了一整年的被褥、冬襖都抱出來曬了,晾衣架滿滿當當立了一個天井。
林鶴知一邊拍打著棉花毯,一邊嘴里嘮叨:“肉肉肉,天天都想著吃肉!這么一大塊紅燒肉,連皮帶肥地吃下去,有多少脂肪?多少膽固醇?”
他恨鐵不成鋼地瞪了老人一眼:“你這多大年紀了,心里沒點數啊?這么吃肥肉,早晚把你血管給堵上,堵的位置不好就直接兩腿一蹬入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