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綿綿的雨讓景物蒙上一層淡淡的灰白,當綠葉褪去夏日繁榮的色彩,電廠變得凋敝和冷清。那些平日被掩蓋在樹群里的建筑物也變得高大且堅固起來。
半山上某戶人家黑色的磚墻常年濕潤,冬雨依舊滋養著墻壁的青苔,而大地褪去顏色,青苔帶著暗綠,懨懨地在磚縫里生長,十分黯淡的姿態。
鴿群不再盤旋,燒著煤的人家從煙囪里飄出淡灰色的煙,和那雨混在一起,又隱匿進慘白的天里。
大地茫茫一片停滯的冷。
時間飛速流逝,周遭的世界都在不斷變化的時候,電廠還是這個樣子,像是被罩在玻璃罩里的花園。有四季之分,卻沒有時間流動,所有一切都停止在日歷上的某一頁、某一個月、某一年。
這是他離開電廠的第六年,所有的風景都還是從前的風景。
離開這里后,他身體里仿佛被置換了真實世界的時鐘,像上海某個地鐵站里上班浪潮的腳步一樣匆忙,匆忙畢業、匆忙考證、匆忙賺錢,匆忙生活,就連母親的葬禮也一切從簡,在辦到第三天的時候便匆忙結束,于是他獨自一人,買了最早的一班火車。抱著母親的骨灰坐在空氣混雜的廉價車廂里,回到了原來的地方。撒骨灰的時候也是匆忙的,眼前一泓碧波,炊煙裊裊,黑瓦尖頂的侗寨房屋在萬樹凋零后此起彼伏,霧攏起青煙,讓湖水更冷。
高中畢業后他選擇離開家在市中心的私立學校復讀一年,考到了全省前幾的好成績,如愿去了北方。
大二便開始和同學夜以繼日地做項目賺錢,剛攢起來幾十萬便在縣城買下一套不大不小的房子,帶著母親離開了電廠。再之后就是畢業、考研,繼續升學,研究生讀到一半的時候和本科的大學同學一起合作開了家小公司,沒想到越做越有起色,研究生畢業后,他便攢下人生第一筆大錢,在沿海買下一棟別墅,帶著母親徹底離開了本省。
就算他羞于承認,但身體里還是奔騰著父親的血液,每賺下一筆錢,便能讓他對這個事實更加深刻。
原本以為把母親從這里帶走她就會開心起來,但他們確實過了六年平靜卻美好的時光,就在第六年的時候母親突發疾病,從生到死只經歷了兩天的時間。她臨終之前死死拉著他的手,要讓他將她的骨灰也灑進那片湖里,她一定要回去,要和父親葬在一處。
章明記得自己似乎沒有同她說太多,只握著她的手讓她放心。
他始終覺得,母親是愿意死亡也期待死亡的,突如其來的疾病讓她過渡了自己的自責,發散了她要陪自己到最后的決心,在她明晰自己命不久矣的時候,她臉上反而露出了無比輕松的表情。
她無時無刻不在想念父親,解開了母子這個俗世約定的枷鎖之后,她終于自由了。
她離世的那一刻,章明竟然一滴眼淚都沒有掉。
他知道她終于輕盈了,從另一方面來說,他也獲得了真正的解脫。
母子一場,梗橫在中間父親的死亡,他們對彼此除了愛之外,再也沒有更多的要求。
章明抬腳上船,
撒完母親的骨灰后他抱著空空如也的骨灰壇,站在岸邊看了好久。
半島廢棄的別墅群承載太多回憶,沒有綠色的掩蓋,墻壁透出常年遭受風吹日曬的疲態來。
仔細算算,好像自從他高中畢業后,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被各種各樣的瑣事塞滿,一心只想著離開這里,去更寬闊的地方,成為更好的人,把這里的一切都忘記。
望著云霧中飄搖的風雨橋,匆忙的六年停下片刻,耳邊嗡嗡作響,他發現自己這六年來竟然沒有一秒不在想他。
——那個肌膚瓷白,背后的鱗片會在夜里發光的靈。
世人常言人終究會跟自己和解,會跨過去,但他跨不過去。
他眉毛的起伏,眼珠的紋路、發絲的長度、瓷白的肌膚,他都深刻,他全記得。
風吹皺了湖面,煙又將它抹平,他和他之間的事情在經過六年的時間之后,永遠不會“往事如煙”它是嶄新的,跳動的,就算他已經全然不是從前那個莽撞的年輕人了,但他還是會懇切勤勞地認真打掃,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