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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四眼,這就是讀書進學的好處呀!我都羨慕得垂涎欲滴了,咱倆可都是山里的窮小子吧,跟你比,不是一個在天,一個在地。所以我才一心一意地指望晨晨多讀點書。幫幫我呀,想點辦法把晨晨弄出國,錢的事不用你操心。今晚咱兄弟是否大醉一場,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也學學古人問松我醉何如,只疑松動要來扶,以手推松曰去!”
夜深了,月亮從云層中滑了出來,皎潔的月光一瀉千里。群山顯得清幽極了,鳥兒呼扇著翅膀在影影綽綽的林中盤旋,溪水悠揚著歌喉在若明若暗的澗上漾動,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濃冽的野花的芬芳。
桑晨攙扶著酒氣熏天的杜若回到家中,杜若已歪歪倒倒地邁不動步了。桑晨進房將口中仍在滔滔不絕的杜若按在沙發上,就去廚房打盆水,邊輕言細語地應答著杜若的醉語,邊輕手輕腳地替他洗漱起來。杜若醉態可掬地枉自掙動下身體,一陣倦意襲來。不覺迷迷糊糊地閉上了眼睛。桑晨找床毛巾被蓋在他身上,又去廚房換盆水,蹲下身子揉揉搓搓地替他洗起了腳,洗完后。躬身連拖帶拉地將他弄到床上,費盡力氣幫他脫去外衣,蓋好被子。這才彎腰收拾起一地的贓衣物,去廚房洗漱過后。又有些放心不下,忙涼一杯水放在桌上,后就搬張椅子守在床頭。也慢慢地合上了雙眼。
也不知過了多久,杜若從酩酊大醉中醒過神來,瞧桑晨正側著腦袋睡得正香,毛巾被失落在肩頭,裸露的手臂映照著月色被壓得一片紫紅。杜若心頭一熱,挺身坐起身子,掀開棉被走下地,“喂,醒醒,到床上睡,明天還要上課呢,坐一夜可不行!”
桑晨睡眼惺忪地站起身,一把拋去杜若正拿在手上的毛巾被,搶身撲在他懷里,邊使出所有的力氣擁著他往床上倒去。
“不行,晨晨,你馬上就要出國了,我不能害了你,我們這幾年都相敬如賓地堅守下來了,也不急在這一時呀!”杜若竭盡全力想推開桑晨,然而她卻像山一樣壓在自己身上,用盡氣力也推之不開,只得將雙手墊在腦后,昂頭望住她的眼睛,“是不是要出國激動的呀,哥沒騙你吧,車到山前必有路,你好,哥就好,你出國了,哥就能輕裝上陣。這些年我就如經過戰火洗禮的斗士,心里充滿了不向惡勢力和舊習俗低頭的豪情;我就如烈焰中涅槃的鳳凰,腦海里布滿了獲得新生和要脫胎換骨的壯志。我總是想成功只不過是認識真理的起點,失敗也只不過是認識真理的過程,所以才越經風霜越傲世,越遇挫折越向前。否則早就一蹶不振一敗涂地,一輩子困厄于林泉,老死于窮山惡水了;否則早就了卻了孽緣消弭了情障,曾經滄海難為水,一輩子孤苦一人孑然一身,在苦雨終風中命填溝壑了!這就叫人道酬信,天道酬勤,老天不負苦心人。不過出國后,你可得好好學習呀,時刻記住咱是農家子弟,是為改變命運而來的,這才不枉我對你的用心,不枉我們訂婚兩年連婚也不敢結所受的苦處!”
“你總是說得好,開空頭支票,那來這么多錢呀,家里一共才十幾萬,你準備去搶銀行呀!”桑晨微一挺身,揚著一張浸潤著綿綿愛意的嫣紅臉蛋,柔情似水的眼里掠過一縷憂慮的云翳。
杜若胸有成竹地微微一笑,伸手刮下桑晨如玉雕琢的鼻尖,輕輕抓過她的手指在自已的掌中悠悠摩挲著,“這還要你操心,明天我就去城里找老李頭,他是那年我在襄北農場的難友,專門做假畫生意的,再幫他畫幾幅假畫唄,他成天鼓搗我跟他合伙做生意,叫他出一百萬定金,我幫他臨摹幾幅古畫,那還不得樂翻了天!”
桑晨瞬時心膽俱裂,臉刷地變白了,渾身猶如掉在了數九寒天的冰窟窿里直冒涼氣,忍無可忍地一下子坐起身,“你不要命了!你這是知法犯法,萬一哪天給查出來了,你叫一家人都跟著你下地獄!”
杜若神色突變,滿腔柔情密意一下子化作了雪水寒冰,由不得惱羞成怒地翻身坐了起來,以后他不無嘲諷地撇撇嘴,皮笑肉不笑地盯視著桑晨的眼睛,“唉,你真是杞人憂天呀,操的不是閑心!做假畫又不是做假煙假酒,犯的哪一門子國法!古今中外,在美術史上。要有多少贗品偽作流布天下。北宋時期畫家李成聲譽卓著,名氣值錢,于是天下竟相摹筆、群起仿之,以至于流傳在宮廷市井上的仿制品就有數百本之多,連米芾都要感慨地寫篇《無李論》相調侃。你看到過的歷史上有誰為此下地獄而滿門抄斬了!達?芬奇的《蒙娜麗莎》誰人不知何人不曉,可全世界有幾十幅一模一樣的《蒙娜麗莎》而且都摹仿得惟妙惟肖,難辯真偽,以至于有人對陳列在羅浮宮的那幅名作的真實性也表示懷疑,你聽到過的歷史上有誰為此承擔罪責而身敗名裂呀!晨晨,我們是不是該推心置腹地好好談一談。為什么我們總想不到一塊兒去呢?我叫你跟我賣畫,你要在鄉下吃粉筆灰;我想為你出國掙點學費,你又怕跟著我下地獄。你是真的不愛我,還是骨子里瞧不起我,有話就說出來,不要總這么別別扭扭的弄得兩下都不愉快,你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要你這么委委屈屈的跟著我過日子,我還真的是丟不起這個人!”
桑晨一時柔腸寸斷。渾身燒透了由焦慮激起地痛不欲生的火焰,語氣也不由得連喊帶叫地變得尖利起來,“你別這樣強辭奪理的好不好?我是你老婆,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你這樣不見棺材不落淚地鋌而走險,叫我怎不為你擔驚受怕!咱沒有這個能力,就別去做力不從心的事兒。世上秦樓楚館的奢華多著呢,花街柳巷的誘惑也不少。咱眼不見為凈不就得了,還非得冒著坐牢的危險去貪圖一時之享受呀!你就是這樣,心高高于太陽。命薄薄于紙張,老鼠跳在油鍋里瞎折騰。我是鄉下老師,嫁給你,丟了你的面子,所以你上趕著要我考研,拼了命要我出國,訂婚兩年了還不結婚,有這么折磨人的嗎!你說說,這是為我還是為你自己?咱本就是鄉下人,樂天知命有什么不好,一日三餐有碗飯吃,一年四季有件衣穿,平常素日家中不缺錢花,不就行了!聽我話,咱不去做這違法的事,不掙這來路不正的錢,我也不想出國了,一家人就守在山里過日子,行不行呀!”
杜若百口難分地愣怔著眼,心頭像戳了把刀子似的痛楚萬分,然而腦子里一塊壓得快要撐持不住的記憶磨盤,卻又使他百無禁忌地大聲嚷了起來,“你現在說得好聽,你認為我不想結婚呀,守著年輕漂亮的媳婦卻不敢與之同床,我心里的滋味兒就好受!我將一腔愛意全傾注在你身上,將無限深情都用在了你的身上!然而只為調不動工作,沒本事在城里給你弄張辦公桌兒,你就隔三差五的給我慪氣、賭狠、丟臉子。我叫你把工作辭了,就在山里幫我裱裱畫兒,你說你生來命賤,過不慣無所事事的二奶日子;我叫你不要回鄉下,就在城里復習功課來年好考研究生,你說你一身平價布兩袖粉筆灰的為人師表的日子過習慣了,在城里給人當花瓶做保姆靠倚墻賣笑混碗飯吃的幸福生活,不是你這種滿嘴玉米渣滿腹紅苕味兒的山里丫頭所能享受得了!你要什么?你要的是一杯茶一支煙一張報紙混半天的城里白領階層的日子!你想什么?你心心念念的忘不了你是大學生,讀了一肚子的abcd,安安生生地做個夫唱婦隨的家庭婦女,掉了你的底子;本本分分地做個相夫教子的婦人,舍了你的面子!你抱著這樣的思想意識,我能跟你結婚嗎;你持著這樣的不良行為,我敢跟你結婚嗎?不只有苛刻自己,勒緊自己,想方設法地滿足你的愿望。你也是個犟腦殼,我這樣掏心掏肺地待你,日后也不見得有好結果;你也是個白鼻子,我這樣盡責盡力地幫你,只怕也是好心不得好報!”
桑晨更是柔腸百結,好說歹說總也說不到一起的怨氣在胸腹間沖撞,頭腦就像被灌了雪水似的凝結成冰,渾身也抑制不住地陣陣泛寒,“我錯了,我改還不行?這些年我之所以像一張白紙,由著你肆意描畫、信筆涂鴉,你就像一匹掉在染缸中的白布,我用盡了心思也洗不清沾染在你身上的污垢。還不是我們在年齡、閱歷、脾氣秉性上懸殊那么大;在個人環境、受教育程度、社會經濟地位上差別那么多。我想你在愛情生活上困苦了那么多年,在物質生活上貧乏了那么多年,你定會倍加珍惜我們的這份感情,倍加構筑我們愛的安樂窩。不把我當甜心含在嘴里怕化了,也得捧在手上怕丟了。所以才動不動給你摔臉子,時不時給你使性子。先不先給你冷言冷語,沒做上一個好女人!今兒起我改,保證不再亂發脾氣,你也收回心來,安安穩穩地上個班,老老實實地做個人,別再好高騖遠地畫什么畫兒,別再好大喜功地圖什么虛名,天底下只有平平安安才是福分,克勤克儉才能持家。好不好呀,你就答應了吧!”
杜若頓時激忿填膺,恍如一陣突如其來的毀謗折辱了他的魂靈,鷹一樣兇狠的眼里閃爍著不可逼視的睥睨,困獸一般邪惡的臉上肆無忌憚的放誕著傲慢無禮的神情。“你真能,真了不起呀!你有這崇高的思想,怎么還蝸居在這山溝溝里!你應該道貌岸然的在大學的講臺上做報告,你應該衣冠楚楚的在機關大院里做思想政治工作,要你在這四壁蕭然的山旮旯里嚼舌頭。真是屈了你的才浪費了你的情感!你不愛權,棄之于敝履,哪瞧別人有滋有味兒的在城里上班,你就莫哭哭啼啼的回鄉下呀!你不愛錢。取之有道,哪瞧別人夫尊婦榮的奔小康,你又何必要眼淚八叉的埋怨我呢!我掙錢是有些來路不正,有些不問青紅皂白。但這是憑本事憑能力掙回來的呀!真是一點好歹也不懂,半點情分也不講。我三十歲以前,大中華沒抽上一支。人頭馬沒喝上一口,金利來沒穿上一件,不也沒人給說一聲機遇不好給道一聲時運不濟嗎?相反還要作賤,說我是結巴嘴戴個爛草帽,言不壓眾、貌不驚人,是個無能、窩囊、放屁都要砸了腳后跟的主兒!你不想出國是吧,這唯一能改變命運的機會也要放棄。那你就一輩子呆在農村好了,還可以再去東莞做女助理。我心盡了,力出了,情到了,義到了,日后再沒陰陽怪氣地說我自私,再沒哭喪著臉說我丟下你不管。我們差距這么大,相距這么遠,信仰旨趣又合不來,我不相信婚后就能磨合成功;這一回家像住旅店,一見面就吵嘴,說又說不到一堆,我不相信婚后也能和睦相處。晨晨,這一輩子我們是不是只能做兄妹不能做夫妻呀!”
桑晨機靈靈地打了個冷噤,一顆心直往下沉。這就是她不恥最后以身相許的愛人,這就是她不戡賢愚倚為主心骨的丈夫!一時她的氣呵,做了山風淅淅,愁呵,做了山聲瀝瀝,淚呵,彈做山雨霏霏,“你行,我再怎么勸,也勸不動你;你能,我再怎么說,也說不過你。你就做高高在上的南天門上的樹,我就做任人垂憐的奈何橋邊的草,你要當我是一件生理需要的工具或一部生兒育女的機器,我沒意見;你要當我是一種功成名就的點綴或一種榮華富貴的裝飾,我也樂意。反正每個女人都是一本書,酸甜苦辣總得翻過去。我就聽你的,出國留學;我也不管你,繼續畫你的畫兒去。但有一條,我得結了婚再走。你要我一個人長年累月地漂流海外,我怕經不住誘惑,耐不住寂寞,到時你雞也飛了,蛋也打了,空歡喜白做夢一場;我怕走后,你再承受什么打擊,遭受什么磨難,你已經不年輕了,不會再有什么女人來愛你,不會再有人像我這樣任你欺負。同不同意呀,這下該答應了吧!”
“答應,答應!”杜若喜出望外,一把抱住作勢要逃下床的桑晨,嘴里像噙了塊蜜似的喃喃不清,“我的好小妹,我的好老婆,我的好女人,我怎么會當你是工具、是點綴,我只不過是想如你的愿,脫離農村這塊天地,遂你的意,也去城里頂一方天。要早這樣,我會守著寶山空歸嗎,我會曝鰓龍門興嘆嗎,那有這么多的煩惱,那有這么多的不如意,沒準兒也像四眼生有一雙兒女呢?怎么不會,龍鳳胎呀,想得美,既得隴,又望蜀,那可不一定,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說不定他年我若為青帝,報與桃花一處開呢!”
桑晨辦完登機手續,就千叮嚀萬囑咐地過了檢票口,望桑晨漸漸消逝在登機口的身影,杜若忍著離別的傷感走出候機廳,眼下江城正是萬紫千紅地、花團錦簇天,座座廣廈高樓在萬縷暉光中展露著雄偉的身姿,巍巍飛梁江橋在流金溢彩的江面上顯現出壯麗的輪廓,爽爽秋風顯得輕盈柔媚極了,一路披著金暉驅著白霧在鱗次櫛比的重樓飛閣上舞動……(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