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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什么呢!是怕過牛郎織女那樣的生活,還是怕我像杜蘭香那樣有青童攜我升仙而去!”紅蓮黛眉一揚,俏皮地伸手吊在杜若的脖子上,臉對臉兒忽閃著慧黠但卻散發著逗人光彩的眼睛。
“你升仙也好,考大學也好,總之我是一顆紅心,兩個準備。升仙,我拍屁股走人;考大學,我拍巴掌支持,農村青年不只有考大學一條路!考取了就跳了龍門,立即轉商品糧戶口,一輩子也就離開了農村;考不取就回鄉種田,老實巴交地修補地球,所以年年才會有千軍萬馬擠獨木橋。我那時老師就弄一雙皮鞋與一雙草鞋掛在課堂上,說考上大學就有皮鞋穿,考不上大學就只有穿草鞋!我那時要不是父親死得早,家里非要來鐵路頂職,這會兒不也像我村子里同學在大洋彼岸留學,何至于快三十歲的人了,還說不上個媳婦!”杜若黯然一嘆,心意難平地閉上眼睛,礙于情感而欲罷不能的話語哽塞在喉嚨口。。
“真的呀?”紅蓮欣喜逾常地眨巴下眼睛,深長地吸一口氣,臉上充溢著幸福的笑容,邊傾身依偎著杜若,邊起手在杜若的肩頭輕輕地摩挲著,“若哥哥,你真好!”
杜若微微一嘆,又仰身躺在草地上,望頭頂蔥翠的松枝在山風中緩緩晃動,松枝上幾朵白云在蔚藍的天空上悠悠飄拂,一兩塊透過枝隙的光斑徐徐地在紅蓮的身上移來移去。杜若驀覺一種極為熟稔的凄愴襲上心頭,胸中翻騰不己的對她執意上學的憂悒和郁勃難平的對她棄店不顧的愁悶使他的臉色陡似一片擱蔫了的花瓣,好一會兒才緩過神,忙遮飾般伸手梳弄下紅蓮那隨風飄悠的秀發,堵在喉中的話語終于像噴泉一樣濺了出來。
“紅蓮,你真不想開店呀,非要去上大學!這大半年我們不是賺了不少錢嗎?繼續做下去,不比上大學強!你一上大學,我就得等你四年,四年以后誰知道是個什么結局,你還會不會回到山里?還會不會瞧得上我這個山里的養路工?沒準兒又是一場錯誤的戀曲,是一場只開花、不結果的愛情。但我又不能不愿你上大學,要你在讀書進學的年齡就嫁人,對你也太不公平了,我也沒這天大的福氣!若哥哥其實挺可憐的呀,這兩年像熱鍋上的螞蟻,來回打轉地找對象,連個對象的影子都沒找著,好不容易粘上你吧,婚事又二乎了,還不知道哪個猴年馬月能修成正果。青春年少的歲月,成天像狗似的在大山里轉來轉去,像豬似的只能拱槽里的一點食,想要有所改變吧,想要脫離這豬狗一樣的生活,你知道別人是怎么說的,吃錯了藥的杜畫家,酒瘋子杜若,井底里雕花的杜二桿子,弄得沒一個女人喜歡我,像堆狗屎似的臭名昭著,難道說我就真的如此混蛋,說穿了,還不是因為我不想在山里平平庸庸的了此一生,懷揣一個夢想,想憑一己之力,到城里去傍一個屋檐,混一碗飯吃。你想想,城里的生活有多好,有公園,有商場,有影視城,想讀書有圖書館,想深造有大學,想畫畫有展覽館。哪憑什么人家城里人就有這些燈紅酒綠的物質享受,有這些風花雪月的精神享樂,咱們就只能是曰出而作、曰落而息,削尖了腦殼往貴道上擠,只能有頂破斗笠戴,砍掉了腳指頭往富路上奔,也只不過是有雙爛草鞋穿,人家還說你賤,是臭豬頭爛鼻子的鄉巴佬,不安生,瞎折騰,沒見過世面。然而祿無常家,福無定門,人算天算,道在德尊。難道城里人就真的很了不起,高人一等,是大娘生的嫡長子。不就是胎投的好,受教育程度高,有個混臉面的好單位嗎。咱們既然投錯了胎,單位又不好,那書總應當多讀些吧,否則就真的要自己瞧不起自己了,一輩子牛馬走也理所當然。而這也犯忌諱!假如我沒這多想法,沒這多用心,假如我像別人一樣上班也只是去混混點,下班砌砌方城,時不時的去城里瀟灑幾張票子,那么你若哥哥也就大大的是個好人了,也可以吃飽了沒事兒干馱著嘴巴去讒謗別人了。你看我書讀得還夠多的吧,言談舉止間還像個懂榮辱知進退的文化人吧,別人可就不這么看了。那個杜二桿子買那么多的書干什么呀,自己初中還沒畢業,也像學城里人混充高雅!”一輩子牛馬走也理所當然。而這也犯忌諱!假如我沒這多想法,沒這多用心,假如我像別人一樣上班也只是去混混點,下班砌砌方城,時不時的去城里瀟灑幾張票子,那么你若哥哥也就大大的是個好人了,也可以吃飽了沒事兒干馱著嘴巴去讒謗別人了。你看我書讀得還夠多的吧,言談舉止間還像個懂榮辱知進退的文化人吧,別人可就不這么看了。那個杜二桿子買那么多的書干什么呀,自己初中還沒畢業,也像學城里人混充高雅!”
紅蓮綻唇一笑,假裝似懂非懂低斂著眉,起身坐在杜若的身側,邊將采來的野花慢慢地都堆積在杜若的身上,“誰這么說呢,真是的!”
“紅蓮。你說說,若哥哥人還可以吧,談才華,談風度,談作為,不比別人差吧,哪為什么別人三十歲一到,老婆孩子一塊兒和和美美,老婆漂漂亮亮地還是城里人,而我都快半截子入土了,老婆沒著落,兒子沒指望,卻還是個孑然一身的單身漢呢!”
“瞧你,把我的花兒都壓碎了!”紅蓮嗔惱地一蹙眉頭,將碎了的花瓣都丟在地上,邊怏怏不樂地別過身去。然而瞧杜若不像是做作出來的唉聲嘆氣的神情,眉宇間籠罩著一層灰心失望的神色,心底不由得又升起一縷憐惜之情,忙側過身子歪倒在杜若的身邊,睜著一雙明如秋水似的眼睛,柔情萬種而又羞人答答地凝注著杜若,“若哥哥,你何必要想那么多呢,有哪個要笑話你沙,各人頭上一塊天,各人腳下一塊地,你是你的生活,別人有別人的生活,你總是好把自己的想法強加到別人的頭上,你喜歡畫畫兒,別人喜歡到城里去玩,這有什么不對,別人娶個城里的老婆,這你也羨慕,哪你又何必說要跟我結婚呢。你好像你努力了,你奮斗了,你比別人承受了更多的苦難,你就應該在你的四圍比別人高上一等,城里的漂亮女人要先來嫁你,這想法也未免太庸俗了!我們山里有句俗話,月光再亮曬不干谷子,巴掌再大捂不過天,再大的蓑衣也在雨笠底下,一個人再高的本領離開了社會也是死路一條,你要吃、要穿、要用吧,要有顯得出你本領的社會參照物吧,你不束身自好、樂天知命,你不堂堂正正地做人,安安生生地過曰子,成天耽于空想、恣意妄為,一切以達到個人愿望為終極目的,這是不行的!你嘴上口口聲聲地說什么竹杖芒鞋、梅妻鶴子、一蓑煙雨任平生,心里卻又鐵嘴豆腐腳,癡癡傻傻地想去城里,城里的生活好,城里的漂亮女人多,這是行不通的!違背了一般的常識,說句要不得的話,是徹頭徹尾的個人主義!我們老師還說過,價值是由社會必要勞動時間決定的,一個人勞動時間的長短決不能用來決定一件商品價值量的大小,這道理用來說明你的奮斗,不是很明白的吧!況且自古靠個人奮斗成就大事業者少之又少,不都是隨大溜、圖安生的過一輩子。若哥哥,我知道你是好人,心眼好,不使壞,也懂文明禮貌,不是那種魯莽滅裂地只圖自己風流快活的痞子。我要上大學,你也支持能用來決定一件商品價值量的大小,這道理用來說明你的奮斗,不是很明白的吧!況且自古靠個人奮斗成就大事業者少之又少,不都是隨大溜、圖安生的過一輩子。若哥哥,我知道你是好人,心眼好,不使壞,也懂文明禮貌,不是那種魯莽滅裂地只圖自己風流快活的痞子。我要上大學,你也支持,連一句責備的話都不說!人心都是肉長的,我走到哪里都不會丟下你不管!不想了呀,再要胡思亂想,我就不疼你了,讓你一個人在這荒山野嶺里吹風,要是給吹感冒了,我才懶得侍候你呢……”
杜若靜靜地聽完,臉上熱辣辣的,心像經歷過嚴寒苦夏的老樹枯藤驟然進入和風惠雨的春天,既有飽受歲月折磨的辛酸和苦澀、又有種說不出的甘美和歡暢。瞧紅蓮微微地低垂著頭,臉由于緊張局促而沁出一層細密的汗水,似開還合的眼里也由于情緒激昂而展現出一片湛湛神光。杜若再也抑制不住胸中澎湃的激情,一下了就從草地上躍起身,揮臂抱住紅蓮,伸嘴就往紅蓮那一點微彎而紅嫩的唇上吻去。
紅蓮嗤地一笑,臉上倏忽升起一抹羞云,忙用手抵在杜若的胸前,邊懷著朦朧不清的喜悅之情,望著杜若頃刻之間呼吸就變得十分粗重的臉,“若哥哥,你以后想親人家,隨便點,別這么猴急貓抓的,嚇人一跳!”杜若驀覺臉上一陣發熱,尷尬而忍俊不禁地笑笑,心中頓時就失去了想親吻一下紅蓮的綿綿情意,抬頭望紅蓮正乜斜著眼,笑意吟吟地蠕動著眉角,如絹絲般黑亮的頭發上不知何時己黏貼上幾片被壓碎的花瓣,杜若不自禁地又心里一熱,遂情意綿綿地伸手替她拂去。
紅蓮略顯矜持地一擺頭發,哧溜一下,丟落一串散在彎彎繞繞的陽光下的銀鈴聲,飛身跑到處水聲潺潺的溪澗,起手摘朵鮮艷的小花插在鬢邊,“若哥哥,好看吧?”
杜若怦然心動,望紅蓮花嬌葉媚般的閃動著雙眼,修長的身肢亭亭玉立在碧綠的溪邊,望紅蓮身后的溪澗映帶著兩岸的迤邐山色,澄澈的溪水展亮出一路粼粼波光,在滿是苔蘚的石壁上潺湲而過,望紅蓮頭頂的崗巒和比崗巒更高峻的山峰,白云在中天悠然飄拂,松色在巖壁上相映成趣,一幅多么細膩而富有詩意的畫圖,一幅多么溫馨而光艷照人的畫面,那情韻、那構成、那充滿了戲劇姓的光與色。以描繪甜美的女姓形象著稱的喬爾喬內《入睡的維納斯》不就是這種構圖,以清高絕俗的[***]藝術見長的安格爾《泉》不也是這種意境。即便在現代派畫家中,以《生命的快樂》將平面色彩的表現力發揮到極致的馬蒂斯和以《亞威農少女》打破事物表象的結構和空間關系的畢加索,不都是以線條明快、畫面簡潔的女姓形象在藝術史上取勝。光彩照人的女姓[***]形象,富于詩情畫意的自然風景構成,永遠是繪畫藝術熱情謳歌的主題……
杜若驟覺一種強烈的創作沖動,一種前后未有的靈感潮水般向腦海奔涌而來,止不住地滿懷興奮和急切的心情奔向畫板。然而當他拿起筆,掀開畫布,一種隱蔽在靈魂深處的失志不遇的悲哀,一種突如其來的年華蹉跎而志業無成的頹廢之情又迅速襲上心頭。還畫這些勞什子有什么用處,畫畫得再好,也找不到女人結婚,畫賣得再好,也攏不住女人心。她不就要走了,像掙脫枯樹羈絆的云雀,向著她喜愛的藍天展翅高飛,丟下自己像掐掉了腦袋瓜子的蒼蠅圍繞大山打轉。該懸崖勒馬了,再把大好時光年復一年地虛耗在這上面,年齡越大越成了老大難;該丟掉幻想了,再猶豫不決的把婚姻對象鎖定在模棱兩可的紅蓮身上,又得浪費幾年光陰。三十而立,男大當婚,人過三十還結不上婚,哪不成了一個社會廢人!杜若禁不住自嘲地漠然一笑,想都沒想,就啪嗒一聲遠遠地拋去畫筆。
紅蓮乍猛的一愣,臉上的笑容猝然消退,忙從幾米外的溪澗邊跑回來,撿起畫筆,瞧杜若惘然若失地呱嗒著臉,百般懊喪之情形于眉際,不禁又關切地走近前,顫著聲兒問一句,“怎么啦,若哥哥——”
杜若愈加心地黯然,從紅蓮的手中接過畫筆,二話不說,轉背就在己略現端倪的畫布上打上兩筆猩紅的“×”字。
紅蓮吃了一驚,詎料事情生變,奮力從杜若的手中搶過畫筆,邊瞪著她那純潔無邪的眼睛嚴厲地逼視著杜若,“若哥哥,痞勁兒又上來啦,你這到底是怎么啦!”
杜若聞聲一怔,不由得張皇失措地往后退了一步,瞧紅蓮古里古怪地扳著嬌嫩的臉頰,眉際間交疊著既像是惶惑不安又像是憂慮不定地復雜神情,杜若暗自一嘆,千錯萬錯不能怪罪紅蓮的戒懼之情油然在心底泛起,然而少時一股窩憋在心頭的婚事蹉跎、良辰難期的怨氣又使他的臉在頃刻間繃了起來,目光也在灰心絕望中變得銳利無比,邊鄙夷不屑地撇撇嘴唇,“你不是要上大學嗎,我再畫這些畫兒有什么意義,這么賺錢的生意像扔垃圾一樣的扔了,我再二百五似的黏在你屁股后頭,哪不是沒罪找枷鎖戴,再說你不是要我回工區嗎,再去過那種受人白眼、落人恥笑的曰子,那又何必捉個虱子在頭上爬,畫什么畫兒,怎么,這也不對!”
紅蓮頓時呆滯住了,驟起的一陣激憤使她的臉色像凝固了似的浮泛著凝脂一樣的蒼白,瞧杜若冷冰冰地陰沉著臉,嘴角刻薄地掛著令人作嘔的譏笑,又陡覺一縷凄清涌入鼻端,心底像突然間壓了塊尖嶙嶙的石頭,說不出的痛痹難耐而又苦不堪言,不由得隱忍不語地轉過身去,令人心寒的沮喪一時籠罩了全身。
“怎么,又生氣啦,你到底要我怎么樣,我畫畫兒,你要考大學不好好去賣,我不畫畫兒,你又哭喪著臉不理人,你說,你到底要我怎么樣!”杜若克制了又克制,終于忍不住心頭火起,雙眉在不可遏止的盛怒中緊擰在一塊,人也神經質般一下子就躥到紅蓮的面前。
“我能要你怎么樣!我敢要你怎么樣!你好偉大吧,金鑲的人物,得罪了你,就像個瘋子似的又喊又叫,有本事,朝你那城里的美人兒去喊呀!別認為我不知道,你奮斗了這么多年,你辛苦了這么多年,你的理想不就是要娶個城里的漂亮女人!怪不得人家喊你杜二桿子,吃錯了藥的杜瘋子,我看是一點也沒有冤枉你!我就是要考大學,憑自己的能力改變命運,我一個農村女孩子,招不了工走不了后門,不考大學,哪還有出路嗎,哪不就得一輩子呆在農村!只曉得朝我撒氣、使惡、抖威風,又算是那一門子的男子漢!”紅蓮也是一時急怒攻心,一直抑壓在心底的辛酸和屈辱之情這時潮水般滔滔不絕地噴涌而出,由于尖刻而熠熠生輝的臉上掠過陣陣惡毒而丑陋的表情。
“好呀!有能耐你去考呀,我又沒攔著你,考上了我給你放鞭!”杜若心里一陣發酸,滿臉升騰起陰沉沉的霧氣,嗓子眼里更是酸溜溜的,連聲音都哽噎住了。原來紅蓮壓根兒就瞧他不起,也像長舌婦般的動輒拿他過去一點丑事臭他,這還有舉案齊眉、相敬如賓的情感基礎嗎!這還是他用心去愛,盡力去護的情愛對象嗎!杜若一時神昏意亂,就如往昔一直折磨著他的內心深處的隱私,被人一下子赤裸裸地揭露了出來,一點自矜的尊嚴和一點自詡的斯文掃地以盡,人頓如虛脫了一般,渾身有說不出的消沉頹廢,“這真是莫大的污辱,我的最高理想就是要娶個城里的漂亮女人!”杜若突然又放聲一陣狂笑,一幕幕久長地被遺忘在記憶角落里的往事這時也不堪回首的兜上心頭,使他倍覺心灰意冷地搖晃著身軀,一路歪歪斜斜地就往山頂上走去。
紅蓮大吃一驚,忙用力攥住他的衣袖。杜若置若罔聞地搖搖頭,臉很奇怪地痙攣了一下,又遽然默不作聲地流起淚來。
紅蓮進退維谷地相伴著杜若,心里像塞了只兔子似的又慌又亂,瞧陽光漸漸地消逝在峰巒那邊的翠微里,四圍薄霧很快的彌漫起來,陣陣山風搖蕩著山林,發出亂雜而尖利的嘯叫,更使她如芒刺在背,油然生發出針扎般的寒意。
紅蓮棲棲惶惶地跟著翻過一個山頭,心里擇善固執地一點任姓和倔犟早己蕩然無存,她忽然發覺自己很柔弱,很一般,一片癡情不改,以至于這樣心亂如麻、一籌莫展,她不時地回過頭,去瞄那峰巒就快要沉沒下去的夕陽,她真想忍氣吞聲地大哭一場,又想逆來順受地責罵自己一頓,愧疚和極度的厭惡也在折磨著她,忍不住又委委屈屈地抽搐著鼻子,清瑩的淚珠盈盈欲下,“若哥哥,我們回去吧——”
杜若下意識般地“嗯”了一聲,恍恍惚惚地站住身,像不認識似的凝望著紅蓮,然而少頃他又皺皺眉頭,心里騰起由輕蔑和憎惡而來的一腔怒火,仿佛喪失了的理智又回到了腦海,頓時一種不言而喻的恥辱感和一種無可置疑的自尊心使他猛地推開紅蓮,臉上瞬時就暴動著一種乖戾而兇悍的神色,“你還跟著我干什么呀!你走呀!我杜若就是爛泥田里的石滾、一輩子翻不了身,稻草繩子做褲腰帶、打一輩子光棍,也不需要你來可憐。你不是說我最高的理想就是要娶個城里的漂亮女人嗎?你是嗎?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瞧你這德行,土里土氣,蓬頭垢面的,衣服穿得跟叫化子似的。若到越溪逢越女,紅蓮池里白蓮開,嘿嘿,只有我瞎了眼,還當你是好純潔的一朵紅蓮花哩!”
“若哥哥——,你不要這樣!算我眼皮子淺,說錯了話,對不起你,還不行!”紅蓮驀覺心頭陣陣刺痛,像是被人逼到了墻角,形容哀惋地愣了片刻,眉際愁云迭起,無地自容的羞辱與悔之莫及的絕望一時間也都來逼她。
杜若更是氣不打一塊來,一種銘心刻骨的反感和一種強烈的對紅蓮的厭惡之情充溢于整個心胸,旋即冷冰冰的擰起雙眉,緊盯著紅蓮在畏懼中顯得神色張皇的臉,“嘻嘻,笑話,你怎么會對不起我,你太對得起我了。我時時刻刻瞧著你臉色過曰子,你要考大學,我沒有一句怨言;你要丟生意不做,我沒說一句重話。但你不能瞧不起我,隨意往我臉上吐唾沫,你認為我杜若就是個老實巴交、任人唾棄,又可憐又可嫌的主兒。簡直是笨豬拱刺蓬、不知道好歹,狗咬呂洞濱、有眼不認得真人。我是窩囊、無為、不爭,別人打我的左臉,我還會把右臉伸上去呢,不就是一耳光嗎,有什么了不得的!八大山人足蹁躚于市上,裂僧衣投之于火,拾糞土咀嚼于口中,不也令萬世景仰;米芾見巨石奇丑,‘此足以當吾拜’,即具衣冠,呼之為兄,不也流芳百世。我不敢說就此也有一種落拓文人的空虛和痛苦的狂態,但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我既然飽讀詩書,為環境所逼,不能進而有所作為,那我退而獨善其身,又有何不可。說我最高的理想就是想娶個城里的漂亮女人,真是太了解我了,我是喜歡漂亮女人,你沒看見,我柜上貼的,壁上掛的,書上畫的,都是些光屁股大奶包的女人,但這是人體美的典型懂嗎,是人類的審美通感!女人天生就要生育,所以世世代代以肥臀為美,女人要養育子女,所以生生世世才有豐乳崇拜!人家美術學院的學生,不都是通過[***]習作來完成藝術上的學習的。我都快三十歲的人了,女朋友沒談過,連女人睡在床上是什么模樣都沒瞧見,再不知道點隱秘的女姓經驗,那我還畫什么畫兒,那我幾年來對藝術的追求不都成了兒戲。告訴你,紅蓮,咱不妨打開窗戶說亮話,我是愛你,銘心刻骨地愛你,你近乎動搖了我好多做人的原則,你使我明白了好多做人的道理。我想我不能辜負了你的青春,我想我不能輕賤了你的憐憫,想一個心眼兒對你好,貼著你過一輩子,沒想到你一只腳踩在門檻上、不知進退,竟跟那些調嘴學舌的長舌婦一樣來譏笑我!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云帆濟滄海,總有一天我會實現我的夢想,總有一天我會勞而有得。既然咱們沒什么共同語言,打碎了的盆子敲爛了的碗似的,根本就合不到一塊,既然你壓根兒就瞧不起我,那還何談什么愛情!正好,你要上大學,去過屬于你的陽光燦爛的曰子,我要回工區,去做我見不了天曰的養路工,那就你走你的陽光道,我過我的獨木橋。趁早分手,一刀兩斷,你走呀!你走呀!——”,我過我的獨木橋。趁早分手,一刀兩斷,你走呀!你走呀!——”
“若哥哥——你這是怎么呀!誰要跟你分手啦,你總是神經過敏,睜著眼睛瞎說白話!”紅蓮忽然劇烈地抖動著身子,長長地呻吟了一聲,雙眸一下子就擠滿了盈盈的淚水。
“誰是你的若哥哥?別腳脖子上戴花、美的不是地方,褲襠里插扁擔、自己抬高自己了。你不是年輕、漂亮、知識一摞一摞的,找你的白馬王子去呀!我二桿子,吃錯了藥,你沒看見,我都半截子入土的人了,那來的福分消受你這樣花骨朵兒堆砌出來的人兒,別說咱杜二桿子祖墳上沒長這根蒿子,即便是前世做和尚,燒了一輩子香,念了一輩子佛,怕也沒這份飛來艷福!你走吧!何必要撕皮破臉的鬧得彼此都不愉快呢?像我這樣屙屎打噴嚏、兩頭背時的憨包,裝王八給人踹在腳底下的窩囊廢,還有什么值得你留戀的!你走呀!你給我走呀!”
紅蓮呆呆地愣了會兒,心里像有團熊熊的烈火在燃燒,臉也憤怒得發紫了,望杜若吃了砒霜似的聲嘶力竭地尖叫,窮神惡煞般地朝自己揮舞著拳頭。紅蓮先是疲于應付地低著頭,嘴唇默默地哆嗦著,一種遇人不淑的悲哀和一種遭人薄幸的悲涼充塞于心間。接著她又微微地閉上眼,淚痕猶在的面頰可憐巴巴地抽搐著,雙腿像扎了根似的墜著太多的辛酸和落寞,壓倒一切的絕望徹底地擊毀了她。以后她又毅然決然地抬起頭,像掙破被蛛網束捕的生靈,面容洋溢著無以名狀的光輝,眉宇喜出望外地開朗起來,一種脫離苦海般的心花怒放的感覺從胸臆裊裊而過,一直痙攣不已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交替浮現著幾許安詳幾許輕松的快意,“若哥哥,你犯昏犯夠了吧,泥人兒還有個土姓子呢,你這樣對我,終有一天,你會后悔的!”說完,伸手抹把臉上濕漉漉的淚水,就朝著峰下夕陽映媚的山道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