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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這段姻緣,始于如好好色的人之本性,成于天子威壓,郡主之心悅歡喜來得雖快,但無甚根基,加之始終得不到反饋,自然去得也快。
郡主無心去拉一個跌進泥潭、光華盡失的人。
褚昉忽然想到妻子,她只是聽說周玘受辱就紅了眼眶,若是看見他如此頹喪的模樣,會是怎樣?
他的妻子都沒有為他紅過眼眶,是他不夠可憐?
他那次被她重傷,醒來之后仍舊虛弱,她雖盡心盡責地照顧,也沒見掉過一滴淚。
他迄今為止,只見她哭過一次,還是因為周玘另娶喝醉了酒。
褚昉心口忽然悶悶的。
一時竟忘了圣上還在等著他的回應。
“想什么呢?”圣上沒有等到答復,回頭見褚昉淡著一張臉,望著馬車行遠的方向出神,好奇問了句。
“臣在想,陛下已同意撤去政事堂,等開朝該有的忙了。”褚昉轉移了話題。
撤去政事堂,是廢多相議政的第一步,而后合并中書門下為紫薇省,只設紫薇令、紫薇郎一主一副二人,直接受命于圣上,專掌出納帝令,其他宰相仍稱宰相之名,但回歸本司理政,再無決策駁議之權。
此次改革是相權的集中,更是皇權的集中,無人敢指責非議。周玘在處理這個問題時,顯然已將阻力考慮在內,借皇權收相權,借力打力。
入仕三年,周玘終于摸清了朝堂法則,學會了先謀敗再謀勝。
他之成長,不可謂不快。當初他只有才識,而今有手段、有決心,實已成為一個謀政好手。
褚昉莫名心緒復雜,妻子的嘴是開過光么,說周玘是凌云木,他真就長成了一棵凌云木。
突然有些后悔幫周玘早日出獄了。
褚昉按向腰間福囊,想到妻子的祝語,賢子賢孫,也罷,是他所求。
褚昉想著想著走了神,沒留意圣上已將他打量了一遍,看他按著腰間福囊,玩笑道:“連日進宮議政,沒空陪夫人,這是有想法了?”
褚昉回轉心思,干笑一聲,不動聲色移開手。
“明日就是上元節,周元諾也出獄了,你不必再跑了,好好陪夫人?!笔ド闲χf,盯著他面龐看了會兒,忽又問:“你今年得有二十八了吧?”
“是,后日生辰,過了生辰,奔二十九了?!?
圣上若有所思點點頭,“令夫人還是沒有動靜?”
褚昉神色微微一滯,說句:“讓陛下操心了。”
圣上擺手,“你為國事辛勞,朕很欣慰,但子嗣也是大事,你上點心?!?
又說:“不行,就納個妾室,朕的長子都快與你那內弟一般年紀了。”
褚昉道:“臣不急?!?
圣上哈哈一笑,“你倒沉得住氣?!?
···
周家,周夫人一見到周玘就哭了一場,但當著穎安郡主的面,也不敢說“我兒受苦”這類話,怕郡主誤會她在抱怨天家仗勢欺人。
跨火盆,換新衣,周玘很快恢復了往日溫靜模樣,但衣裝可變,通身的風采似仍被牢獄的陰暗晦氣遮蔽著,讓人看著便生壓抑之感。
“郡主,臣之前所言和離之事,您慮的如何?”
周玘收拾妥當之后便邀穎安郡主去了書房,直接說這事。
穎安郡主在宮里的這些日子恨過周玘,也多番打聽,想知道他掛念的那個“凌兒”是何模樣,但最后也沒查出結果,唯一有嫌疑的陸家姐妹都已嫁為人婦,不像會叫他念念不忘的樣子,她本來不甘心,但是今日看到周玘頹喪森郁的模樣,不知為何,那不甘心也散了。
宮里的皇伯母和皇嫂嫂們都勸她放眼量,何苦揪著一個死心眼、一根筋兒的郎君與自己為難,她一直覺得周玘值得,直到今日看見他,她有一瞬真的被嚇住了。
便是現在,她也不敢去看那雙黑漆漆、幾無光彩的眼睛。
“我聽皇兄的?!狈f安郡主半低著頭,輕聲說道。
周玘眼角泛上一絲淡笑,“圣上定也要問過郡主的意思才有決斷,郡主不必顧慮,直說便好?!?
穎安郡主仍是猶猶豫豫,試探地說:“可是皇兄讓我跟你回家來,我今天再回宮去,怕他說我……”
“依臣之見,郡主還是早日棄了這樁惡緣,明日上元節,好好玩樂,郡主不必憂慮,圣上那里,臣自去交待。”
穎安郡主這才松口,應句好,仍是沒有看他,問:“你會娶那位凌兒姑娘嗎?”
周玘不答話,寫和離書去了。
他端端正正坐在書案后,執筆寫字,穎安郡主走近了幾步,問:“你娶了我,那位凌兒姑娘沒有怪你嗎?”
周玘筆下未停,沒有一點兒反應。
“她要是怪你的話,還會愿意嫁給你嗎?”穎安郡主散了不甘心之后,唯剩對故事的好奇。
周玘始終不語,和離書寫定,簽字按印,交給穎安郡主,“愿郡主今后常喜樂,無憂無愁?!?
穎安郡主笑了笑,也在和離書上簽字按印,而后收起來,臨出門時回過頭問他:“你寧愿坐牢也要和離,是為了那位凌兒姑娘?”
可他現在這模樣,不知那位凌兒姑娘還會不會喜歡他。
“不是,臣不想再耽誤郡主年華,也不想再壓抑自己?!敝塬^溫和卻沉重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