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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笑:“舅舅也糊涂。”
梁行?深,周地二?皇子?,從前被梁行?謹壓著,無聲無息的,唯一一次露頭,是和衛(wèi)期被關押在一起?,再后來就是跟著裴行?闕一起?來楚都,如今和其他幾個皇子?皇孫一起?被幽禁著。
這?幾句話?單說云里霧里,但長隨原本就曉得些內(nèi)幕,很容易就串起?來,低低應了聲“是”,又看他那鍋里藥渣:“殿下?…這?藥是否該停了,您這?段時日咳得愈發(fā)多了。”
裴行?闕沒?應聲,只是站起?身,推開窗,看了眼?梁和滟的方向,他攏一攏身上半舊的大氅:“我心里有數(shù),下?去吧。”
嘴里藥味兒的苦澀已經(jīng)淡了,他卻還是掏出?那糖蓮子?來,捏起?一粒,抿到嘴里。
指尖碰到唇的時候,停了片刻,仿佛是借手指上殘余的那一點溫度,與她回吻。
——他從沒?吃過這?樣甜的糖蓮子?。
事物要長長久久保存,就要糖漬、鹽腌、風干,年節(jié)時候天寒地凍,多的是這?樣保存許久的東西,熱乎的飯菜準備了一桌,沒?什么禮法上的講究,全是梁和滟愛吃的。
裴行?闕不在,他到底還是太子?,平日里能玩忽職守、陪她身邊,元日這?樣的大日子?不行?,許多儀式都得他出?面主持,最后還得賜宴百官群臣。
梁和滟身體好了不少?,但還是有點怕冷,裹著大氅,和芳郊、綠芽一起?吃飯。
外頭已經(jīng)放起?爆竹,一切熱鬧得很,聽聞今日宮里還有儺戲,也熱鬧,這?是周地宮城里沒?有的規(guī)矩,梁和滟聽著人講,有點好奇,但也沒?太神往,那里頭規(guī)矩太重,就比如這?一日,她若真嫁給裴行?闕,那難免就要穿著沉甸甸的鈿釵禮衣在主持宮宴,而不是在這?里斟著杯小酒與人偷閑嘮嗑。
芳郊和綠芽到了年紀,正在互相調侃對方快該嫁人了,綠芽捏著酒杯:“什么時候,讓娘子?給你找個楚地的,彪悍壯實,單手就把你拎起?來。”
芳郊瞪大眼?:“是你想要那樣的罷!我才不喜歡那樣的,我就愛我們周地的郎君,唇紅齒白,干干凈凈,文質彬彬的,說話?做事都和氣。”
兩個人爭來爭去,最后笑作一團,綠芽一邊捂著肚子?笑,一邊拉梁和滟下?水:“其實說來,太子?殿下?倒是很合適,楚地、周地男人的好處,他都有了,高挑又俊秀,如今看著也不是很文弱,那次穿甲衣回來的時候,我看見娘子?的眼?都直了。”
梁和滟瞪大眼?:“芳郊,給我把她嘴縫上,喝多了酒在這?里對著我發(fā)起?瘋了。”
芳郊笑,還附和:“說得也沒?太離譜,娘子?那天眼?神確實直直的,足呆了好一會兒呢。”
綠芽繼續(xù)道:“殿下?還以為是自己身上有什么不潔的氣息,火急火燎就去沐浴了,我聽侍奉的人說,洗過三遍澡,才敢過來。”
兩個人一唱一和,講得梁和滟找不出?什么反駁的話?來,一人嘴里塞了一塊糕,堵得她們講不出?話?來。
因為吃過飯,菜蔬都撤下?去了,只剩下?幾盤點心,不曉得怎么,她手邊恰恰放著一盤糖蓮子?——也不是太恰好,她最近一直吃藥,嫌別的蜜餞太膩歪,這?幾天都是要一盤糖蓮子?清口,所以下?面侍女可能以為她喜歡,就把這?個放在了她近前——她也確實不太討厭。
梁和滟捏著一枚吃了,手指才抵唇邊,就胡亂想起?那天的事來,腦子?里亂糟糟的,捻著手指上殘余的一點糖霜發(fā)怔。
門外爆竹聲愈發(fā)大了,雜著歡笑聲,熱鬧得很,熱鬧到,仿佛能把所有聲響都壓下?去。
直到衛(wèi)期破窗進來。
所有的喧囂聲似乎在這?一刻止息,綠芽和芳郊也靠在一起?睡著了,萬籟俱寂,梁和滟聽見自己手里捏著的一枚糖蓮子?也咕嚕嚕滾到桌下?,她沒?看衛(wèi)期,蹲下?去,伸手去撿那糖蓮子?,沒?撿起?來,另一只手的手腕被衛(wèi)期握住。
他做許久的文臣,在這?之前卻也是跟著他父親許久的少?將軍,梁和滟曾許多次去看他縱馬射箭,直到帝王的猜忌落到衛(wèi)家身上,他從此成?了弘文館里,坐她身邊的一道沉默影子?。
髀肉復生,握刀的繭也消退,此刻硌在她手腕上的,只有執(zhí)筆練字時候留下?的繭子?。
衛(wèi)期看著她,眸光定定。
“你要跟我走,滟滟——他已經(jīng)死?了,你不能留在這?里等?死?。”
第81章
外頭的爆竹聲仿佛是停息一瞬, 那一刻萬籟俱寂,梁和滟只聽得見衛(wèi)期講“他死了”的聲音。
只那一瞬,隨即又無窮無盡響起來。
衛(wèi)期寫給?她的那封信用的不曉得是朱砂還是血, 暗暗的顏色,寥寥幾行字, 被她付諸火苗后化?作?灰燼, 此刻又浮現(xiàn)眼前。
“魏氏有逆反之心,欲于元宵燈節(jié)舉事?,二殿下欲待兩虎相爭, 伺機而入, 復周興梁, 裴行闕處不可久留。”
“死了?”
梁和滟愣了一瞬, 卻也仿佛只愣那一瞬, 她直起身?, 從衛(wèi)期手里掙出手腕, 拍著衣擺上?適才蹲下去撿糖蓮子時蹭上?的灰, 固執(zhí)地重復著那動作?, 一下、一下。
平靜地拍打,平靜地詢問:“你說誰死了?”
“裴行闕!”
梁和滟點點頭, 眉頭微微皺著,沉吟著講了聲:“哦。”
衛(wèi)期看她云淡風輕的樣子,眉頭皺起來:“滟滟, 你別裝傻, 你看到了我那紙條的,這段時間的風聲陣陣, 我不信他一句也沒透給?你。”
他說著,伸手又去握梁和滟的手腕, 梁和滟躲過?了:“你怎么進來的?你又是怎么知道這事?情的,你不是說要到元宵節(jié)嗎?”
“這府中里里外外被人守得密不透風,我?guī)У娜硕急慌扇ヒ_外層護衛(wèi)了,我才好翻進來,你得快點隨我走——魏氏提前舉事?,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我親眼看著裴行闕在?宮宴上?被羽箭射中心口,倒在?高臺上?,北衙禁軍都歸魏氏統(tǒng)領,趁此情景一呼而上?,皇后宮里的戍衛(wèi)也嘩變,把控了宮城,他重傷不說,還腹背受敵,怎么可能有活路?如?今宮里已經(jīng)亂起來,怕是馬上?就?要清算到你這里了。滟滟,你得快些跟我走!”
他深吸一口氣,鄭重其事?地講:“當初衛(wèi)家與你,我放棄你,這一次,我不再丟下你了。”
外面熱鬧、平靜,一派祥和氣息,梁和滟盯著他,眉頭皺起,只覺得疑云甚多。
裴行闕就?這樣死了,這么輕易,寥寥幾句話,一個活生生的、走之前還微笑?著看她,講等元宵的時候,帶她去看看燈的人,就?這么死了?
衛(wèi)期看著她:“滟滟,他真的死了,切切實實,死在?我眼前,我們?多年的情分,不值得你信我一回?”
他看一眼還沒多大變化?的外面,語氣急切:“再不走就?來不及了,滟滟!”
“我走可以,不能跟著你。”<script>chapter1();</script>